&esp;&esp;人间,熙元四十二年。
&esp;&esp;隆冬月,山峦缀白。
&esp;&esp;当涂江心厚雪倾盖,舳舻千里。风霜凛冽,银屏画栋的游船边沿,有一溺亡的少年尸体飘在刺骨江水,顺流而下,浑身都是血窟窿,晖色的长发藻荇般缠绕,面孔无恨无痕,仿佛悲悯地隐匿在山水中死去的神子。
&esp;&esp;“师尊——快来看!”红发少年奔到甲板,像拨开芦苇丛般咋咋呼呼地挤走围拢在船边的艄公,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又回过头朝船舱扬声高喊,“水里漂着个人!”
&esp;&esp;一只骨肉匀停指节清雅的手拂开船舱前的珠帘,伞面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稍稍露出点煞白的下巴尖。
&esp;&esp;絮雪漫天飞涌,他一袭荼白缎衣缓步踏至船沿,前襟重绣折枝花纹,手中的长竹伞“哗啦”一下收好扣紧,听得船工心一惊的同时,也得以瞟清那是个眉目似画中人的青年,仿佛冻原一枝湿濛濛的疏梅。
&esp;&esp;他将少年从涌流的江水中托起,又冰又僵,探了探鼻息,竟然还活着。
&esp;&esp;垂眼片刻,他偏了偏头对身侧的银装少年道:“任离,去熬一碗姜附汤。”
&esp;&esp;自此当涂霜山的仙君宫粼就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义子,名为严禛。
&esp;&esp;霜山
&esp;&esp;熙元年间,海妖楼船大举进犯边关,鏖战至岁末,北境伏尸蔽野,血河蜿蜒劈开了墨山溪水。
&esp;&esp;北边虽遭了罪,但一过淡水峡进入大阑南境腹地当涂,仍旧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esp;&esp;雪满大地,银装素裹。
&esp;&esp;这日当涂城内死了个卖药郎。
&esp;&esp;寒风吹起悬挂的白皮灯笼,薄纸浸厚雪,冻得皱巴巴的,在昏影里狰狞成骇人的鬼脸。
&esp;&esp;城郊义庄看门的伙计瞄了眼呼呼作响的灯笼,心里头胆颤,于是双手兜进袖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祈求能看到点活物。
&esp;&esp;说是卖药郎,实则是药肆的掌柜,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药为生,据说有不外传的独门功夫能寻得稀珍草药,因而叫惯了。后来生意做大,便盘了坊市的几间铺子作药肆。
&esp;&esp;两年前,老掌柜一命呜呼,独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但这位新当家品行不善,还总茅坑上扎牌楼,摆臭架子,所以此番殒命暗地里闲言碎语都只道怕是伏冥诛去了。
&esp;&esp;可是他死得蹊跷!
&esp;&esp;伙计冻得牙根发颤,眼珠子都快抖落出来,也没瞧见会喘气的玩意儿,只得低头没话找话。
&esp;&esp;“听说了么?沧浪城主也陨落了。”
&esp;&esp;另一个瘦麻杆伙计冷得跺脚,来了点精神:“此话当真?”
&esp;&esp;“这还能有假?天子敕令,沧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听闻一个活口都没留,煞气冲天!”
&esp;&esp;“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esp;&esp;“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esp;&esp;“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