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几乎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穿过客厅像个陌生人,只在阳台抽闷烟。
没人问他们吃没吃饱、作业做完了没、是不是被老师骂了——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只有安德鲁会在凌晨两点醒来后,走到她床边看一眼,再偷偷把厨房唯一剩下的热牛奶倒进她的保温杯里。他不说“照顾”,他只说:“这不能浪费。”
但其实,艾什莉曾亲眼看见安德鲁将自己的那份牛奶倒回锅里,可能是想让看着贫瘠的锅里稍微有点东西,又或者就只是想让自己多喝一点。
有一次,她在学校楼道里摔了,膝盖擦破,手里的课本也掉进了水沟。她坐在楼梯台阶上,一言不发,看着膝盖上的血流得像不值钱的水。
安德鲁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蒙住她的腿,然后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低头看地板上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外套的口袋里还有他没吃完的糖果,混着洗衣粉味和他汗湿的味道。
“我觉得我快要坏掉了。”她说,嗓子哑得像生锈的铁皮。
“那你坏掉以后还要我陪你吗?”他说。
“陪坏掉的我有什么意义?”
“那我也坏掉好了。”安德鲁耸耸肩,声音轻快得像在开玩笑,“正好做个坏掉的兄妹套餐,卖给魔鬼。”
“没人会要的。”
“那我们就一起讨价还价,跟恶魔做交易,像浮士德那样!”
看来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浪漫化”。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是他们又一次如此沉默地依偎,仿佛两块残破的石头彼此靠紧,撑过风雪。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小到没有资格说“家人”是什么,也小到不知道“孤独”该怎么拼写。但她知道,全世界都像一栋空楼一样要倒塌时,只有一个人还在她旁边,坐在碎石和灰尘中,不说废话,只是陪着。
不是拯救,不是承诺,也不是任何甜言蜜语——只是留在她身边,没有走。
后来她试着交朋友,也试着靠近别人——她笑,她主动,她拼命装作一个值得靠近的人。但一到下雨天,一到人群散开,一到那些本该热闹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假日,她就还是会想起那些旧日的画面:
——破旧的校服,冰冷的台阶,一瓶不太热的牛奶,一个陪她一起坐在灰尘里的少年。
那是她唯一真实拥有过的东西:安德鲁的陪伴。
不是义务,不是血缘,不是施舍。
而是一个人,明明自己也没人可依,却一遍遍在对她说——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