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兜口朝王夫人啐了一口,怒道:“不用拿娘娘压我,娘娘在宫里,哪能知道家里的事?以娘娘的见识,定会指个官宦家的女儿方不辱没了宝玉,倒是你眼皮子浅见识短的,也不回一声就定了,岂不给宫里娘娘没脸?”王夫人见瞒不住,忙跪下哭诉道:“媳妇儿不敢欺瞒老太太,实在是瞧着大姑娘难以生养,方定了宝丫头,媳妇儿也是为了贾家基业。”
贾母缓了缓道:“难道我就不担心宝玉子嗣的,只是宝丫头门第太低了些,做个二房也就罢了,怎么就成了嫡妻?以后就算宝玉再娶正室也难压宝丫头,看谁家的女儿还嫁过来?”王夫人此时方发觉,宝钗门第实在看不过眼,士农工商,这婚事不但有辱贾府,恐怕宫里娘娘也没脸,都怪自己只图小钱,把脸面都忘了,心里暗暗懊悔。只是事已至此,没有转圜余地,只好低头期期艾艾道:“是媳妇儿考虑不周,老太太看着该怎么办?”贾母长出一口气,方慢慢道:“你先起来。既然谕旨已下,就风风光光的迎进来。等过几年,宝玉大了,有了功名,再给他找房好媳妇儿,宝丫头做个平妻也就罢了,不可随便扁了让娘娘没脸。”王夫人忙答应道:“是。一切都听老太太的。”
贾母看她恭敬的样子,方气消了些。又转声问道:“上次说娘娘有了身孕,可是准了?”王夫人悄声道:“不是,只是一时失于调养,没几天身上就来了。”贾母听了不觉十分失望,淡淡道:“也别心急,只要娘娘得宠,要孩子也不难的,多劝着些。”王夫人急忙答应。
贾母想着自从谕旨下后黛玉过来也是淡淡的,不似以前玩笑,原以为她心情不好,还想好好劝劝,后来一直不咸不淡的,现在看来恐怕对宝玉没有那个心思,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敏儿唯一的血骨,既不能和宝玉成配,也得给她找个好人家,想到这遂问王夫人道:“林丫头也渐渐大了,你也留意着些,好歹让她风光出嫁,我也算对的起敏儿了。”
王夫人忙道:“这个媳妇儿想过了,大姑娘不管容貌、家世都是好的,自能嫁个好人家。只是怕她不好生养,恐无子嗣不被婆家待见。媳妇儿想给她说个三品以上有子嗣的做个继室,一来甥女儿不必烦心子嗣,二来老夫少妻自是心疼大姑娘的。我们也多门外戚,老太太看着可好?”
贾母本来听说去做继室是不愿意的,后来也想万一黛玉不能生养,被休了回来,岂不断了活路。就算妾室有了孩子过继过去,也不知能不能一条心,不如找个儿子小的,黛玉养他一场也能有些感情。遂对王夫人道:“这也罢了。如果林丫头能生个一儿半女,岂不在嫡子之下。”王夫人笑道:“虽说家业传嫡传长,若将来夫君多疼甥女儿些,家业给谁也未可知。”贾母想想有理,这府里不就二房管着,只要有了夫婿疼着,谁敢说什么。以黛玉品貌,得夫君疼是一定的。贾母也就了了一桩心事,王夫人暗暗打探不提。
且说凤姐现在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夜里都过三更方能休息一会儿,渐渐身子有些不适。她又自恃要强,不肯言语,平儿略劝两句她就急了,骂平儿咒她,平儿也不敢劝了。这日好不容易早回来了会子,又想着这几日从贾母神色看,还是心疼黛玉的,遂吩咐平儿道:“你把昨日新进的银丝富贵锦缎挑两匹,再包件秋香色厚底石榴裙并玉色锦毛披风给林姑娘送去,入秋天凉了,让她将养着些。”平儿忙答应了,又道:“今儿这么晚了,恐林姑娘睡了,明儿再去不迟。”凤姐叹道:“晚了才好,那边都看着呢,我们还去招人惹眼不成。”平儿知她说王夫人那里不待见黛玉,忙匆匆过去了。
此时黛玉正预备梳洗,见平儿过来,忙问:“可有什么事?大晚上的。”平儿笑道:“我们奶奶想着天凉了,恐姑娘没的御寒,这不吩咐我送几件衣服给姑娘穿戴。也顾不得晚了,先给姑娘送来是正经。”黛玉忙命紫鹃接了,又让雪雁去泡茶,请平儿坐了,方笑道:“多谢二嫂子记挂,我这里都不缺的,快让她忙正事要紧,我缺什么自会打发丫头去要的。”
平儿笑道:“我们奶奶天天说这些小姑子里就姑娘是省心的,只是省事也得先顾得身子,姑娘又是体弱的,万万将养着,我们奶奶也放心些。”黛玉拊手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奶奶,我明儿一定包成个粽子,不会透一丝风儿的,请你们奶奶放心。”平儿笑道:“姑娘就是个促狭的,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了。”黛玉笑道:“能说什么,不过是嘴尖牙利罢了,还有别的好话不成?”
平儿敛声道:“我们奶奶从心里疼姑娘,只是不得方便,还望姑娘好好保养着,一切有老太太呢。”黛玉若有所思,笑道:“我好着呢,不必烦嫂子挂心。这些事我也没有能帮上忙的,回去给你奶奶道烦恼。”平儿忙道:“姑娘什么话,哪有让姑娘操心的理儿。天晚了,姑娘快歇着吧。”说完一径起身走了。
紫鹃送出门口,见平儿走远了方将门关了,回身问黛玉道:“以往也没见平姑娘这么殷勤,今儿可是怎么了?”黛玉笑道:“管他呢,他们心里的盘算多了去了,我们还都能猜着不成。我可是困了,快服侍我睡下是正经。”虽如此说,到底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思量着贾府各人的心思,至天明方迷迷蒙蒙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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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喜中秋贾薛行聘礼
闲话不提。贾薛两家自赐婚之后就忙忙的准备聘礼、嫁妆,定了中秋这日行聘,以取团圆之意。这日天刚泛出鱼肚白,凤姐就同平儿梳洗完毕往前厅走去,此时厅里管家嬷嬷并十全婆子都到齐了,鸦雀没声的等她二人过来清点聘礼,大院里满满的摆了二十多口箱子,都用大红金丝绸缎裹了,抬木也漆成红色,挽了大红喜花。
众人见二人进来,忙行礼磕头道:“给二奶奶请安。”凤姐扶着平儿到正位坐了,不急不缓道:“今儿是府里的大日子,大家都警醒着些,都是老嬷嬷了,谁出了岔子可别怪我给她没脸。”众人忙答应了。平儿说道:“都起来吧,时辰不早了,先点点聘礼可还有什么疏漏。”众人起身恭敬的站在一边,赖嬷嬷上前念道:
聘金:黄金一万两,白银二十万两。金银首饰各十套;玉镯一对;龙凤喜镯一对;长命锁一对;金项圈四个;累金凤冠一顶;聘饼二担;海味八式:鲍鱼、蚝豉、元贝、冬菇、发菜、鱿鱼、海参、鱼翅各两包;五禽各二十对;六畜各十头;喜鱼六对;熊掌二对,鹿筋二斤,鹿舌十条,蛏干六斤,女儿红、松醪、松花、柏叶酒各两坛;四京果:龙眼干、荔枝干、核桃干、连壳花生各六盒;喜盒十盒,内有莲子、百合、青缕、扁柏、槟椰、芝麻、红豆、绿豆、红枣、茶叶等。
赵嬷嬷照着一一点明白了,躬身回道:“回二奶奶,都齐全了。”凤姐点头,平儿捧上正红色龙烛双辉式聘贴,凤姐接过来看了,对林之孝家的道:“你去给你当家的说,抬聘礼的小子们可是要手脚利索的,虽说路不远也要小心着。”林之孝家的忙答应了出去,凤姐又嘱咐了几句,方往上房走来。
此时宝玉正给贾母磕头,只见他身穿月牙色喜红暗纹长袍,头戴红顶珍珠玉冠,脚蹬虎头祥纹皮靴,恭恭敬敬向贾母磕了三个响头,贾母笑道:“好了,好了,快起来。仔细硌的膝盖疼。可曾见过你父亲?”宝玉起身,笑道:“太太吩咐先来给老祖宗磕头,才去父亲那里呢。”贾母笑道:“既这样,凤丫头送他过去,等日头出来又晒着头疼。”凤姐向前笑道:“有件事还要讨老太太示下,姨妈就住我们后院,可是要走府外正路的?”贾母道:“自是要到外面转一圈的,虽近也得有那个意思,打发人去说从正门出,西门进,一路喇叭唢呐都不能少了的。”凤姐忙答应着出去。
宝玉来到荣禧堂,早有丫头铺了大红软垫,宝玉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茶水奉给贾政夫妇。贾政掩了茶,对宝玉道:“行聘之后薛家就是你岳家了,以后行事有分寸些,别耽误了人家女儿。”宝玉答应着。王夫人道:“老爷,时辰不早了,还要祭祖呢。”贾政点头,先起身走了出去,宝玉扶着王夫人跟在身后。
三人抄近路来到宁国府西院,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特晋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献书”。两边有一副长联,写道: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也是王太傅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
功名无间及儿孙。
也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块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傍边一副对联,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