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绣花鞋停在他面前,鞋尖沾了一点泥。靠近他,就靠近了泥泞和不堪。
"韩大人,不,现在该叫你韩琼了。"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韩琼用尽全力转动眼珠,视线顺着那袭淡紫色罗裙向上,越过纤细的腰肢,最终落在楚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她唇角含笑,眼中却冰冷如霜。
他嘶吼着。
楚袖冷漠地看着他,“你可真是蠢。你本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你对荣华和权力的渴望让你盲目又急躁。竟以为自己能攀上萧相。天让你死,你非死不可。你这样过河拆桥的人,谁敢用你?李相就是前车之鉴。”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会在这里。"楚袖蹲下身,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韩琼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我来送你最后一程,韩叔叔。"
韩叔叔?韩琼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称呼。。。
她俯下身,在韩琼耳边轻声道:"韩叔叔,你可知九年那年我曾站在韩府外,渴望着你来救我、予我希望。当时,我多么希望你走出来,救救一无所有的我。可是你没有,你没有!我爹死了,你不哭一日,反倒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给你的这一切。你有心吗韩琼?"
韩琼发出绝望的呜咽,浑浊的泪水不断涌出。他的嘴唇颤抖着,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吐出了更多鲜血。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艳丽。
"你想问为什么我不直接杀了你?"楚袖歪着头,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因为死亡太便宜你了。我知道,你不怕死,你只怕没有风光的官位、府邸和众人称赞的名声。我要你身败名裂,要你尝尽众叛亲离的滋味,要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尽数奉还。。。"
韩琼用力抬起手,扯着楚袖的罗裙。
“怎么?不能说话的滋味可好受?你可明白有苦不能说的痛?韩琼,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你会下地狱的。身为朝廷官员,你罔顾人命,口口声声‘贱民’‘贱民’,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自然不懂;身为所谓知己,你利用我爹上位,利用他收受其他官员给你的贿赂,贪得无厌,你让父亲八年的以诚相待成了笑话;身为人父,你对不起昭儿,多少年来视她为无物,她被打被罚,你可关心过?你可知道昭儿如今多少岁了?身为丈夫,你对不起你的妾室,是你的默许和纵容间接杀死了赵姨娘,你却毫无波澜。你的冷漠和唯利是图都让我恶心;身为人子,你可真正关心过你的母亲?她为你受尽了你父亲的虐打,你呢?你哪会感恩半分,你看着整日在病榻上的她,只会厌烦,却又碍着名声,想搏个孝敬的好名声,真是虚伪!”
他的手垂落在地,眼神像滩死水般绝望。血水蔓延开来、汇入臭水沟,慢慢融合。
“韩琼,你的血,就和这臭水沟里的水一样,肮脏、污浊、恶心。”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暮色笼罩着这条阴暗的小巷。
韩琼睁着眼,瞳孔开始扩散,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曾经一介书生,他也曾读了千万本圣贤书,但圣贤书没让他活出个人样。直至改变他命运的那天到来……李相在郊外踏青,他骑着马一刻也不停息,将恶犬引来,又假装拼死相护,后又表现出自己的书生意气和家国情怀,一步接着一步,将穷酸书生“韩做官”塑造成了博学的“韩琼”。
韩琼的眼睛却始终睁着,死死盯着天,仿佛要将这不甘带入地狱。
尸体静静躺在臭水沟旁,任恶臭袭来、任风吹雨打,见证着这人世间的因果循环。
楚袖平静地看着他,伸手抚上他的眼睛:"韩叔叔,你去吧。黄泉路上,你欠了多少人的情和命,他们都等着。"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韩琼,转身离去。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只紫色的蝴蝶,轻盈地飞向黑暗。
回到摄政王府,只见沈萧逸和顾七在院中对弈。
沈萧逸抬眸看了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