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抵达东平国时,正是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农人挥着镰刀割麦,秸秆倒伏的声响里,混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这景象与济北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倒让程昱想起了任城推行屯田后的太平气。
“程先生,前面就是东平城了。”引路的小吏指着远处的城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是毕谌的亲随,接到林越派来的“慰问信”时,手心里全是汗——谁都知道毕谌与鲍信的关系,此刻兖州牧派心腹来,是试探还是问罪,没人说得准。
程昱勒住马缰,望着城门口悬挂的“东平国”匾额,忽然笑道:“告诉毕国相,就说林州牧托我送些‘薄礼’,助东平百姓度过麦收。”他拍了拍身后的车队,二十辆马车的帆布下,隐约露出雪白的盐粒反光。
毕谌在府衙的偏厅里来回踱步。案几上摆着鲍信昨夜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如刀:“林贼欲夺兖州,东平若附逆,吾必引兵讨之!”可窗外传来的喧闹声却在告诉他,百姓们正围着程昱带来的盐车欢呼——自去年兖州盐场被黄巾焚毁后,粗盐都卖成了金价,更别说这般雪白的精盐。
“相爷,程先生求见。”门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毕谌深吸一口气:“请他进来。”
程昱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块刚从盐车上掰下的盐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毕国相,尝尝?这是我们任城工坊新炼的精盐,炒菜时只需放少许,滋味便胜寻常盐巴十倍。”
毕谌没接,开门见山:“程先生不必绕弯子,林州牧究竟想做什么?”
“很简单。”程昱将盐块放在案上,“兖州遭黄巾之乱,百姓困苦。林州牧说,只要东平愿与任城、昌邑互通有无,三年内赋税全免,盐铁由州府统一供应——就像这车盐,以后每月都会送来。”
毕谌瞳孔一缩:“他就不怕我把这些盐送给鲍信?”
“怕?”程昱笑了,“林州牧说,毕国相是东平百姓的父母官,不是鲍信的私兵。”他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街上扛着盐袋的百姓,“您看,他们拿到盐时,谢的是东平相,还是远在济北的鲍信?”
这话像重锤敲在毕谌心上。他想起上月巡查乡野时,见农妇用咸菜汤拌饭,孩子哭着要盐吃;想起鲍信催他调粮时,只字不提东平的饥荒。而林越,这个他素来看不上的“谯县小子”,却用二十车盐,撕开了他固守的防线。
“若我拒绝呢?”毕谌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便作罢。”程昱语气平淡,“只是三日后,乐进将军会率陷阵营路过东平,去泰山‘剿匪’。林州牧特意吩咐,若惊扰了百姓,定斩不饶。”
毕谌猛地抬头——乐进的陷阵营有多凶悍,他在任城之战时亲眼见过。这哪里是路过,分明是武力威慑!
程昱仿佛没看见他的慌乱,继续说道:“林州牧还说,董卓在长安屠戮士族,袁绍在河北拥兵自重,这天下早已不是哪个豪强能独霸的了。兖州要想安稳,得靠百姓有饭吃,士卒有刀用——不是靠鲍信的私兵,更不是靠刘刺史的空名。”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摊在案上:“这是州府新制的水渠图谱,引汶水灌溉东平万亩良田,若国相点头,下个月就可动工。”
毕谌盯着图纸上细密的水网,又看了看窗外百姓满足的笑脸,终于咬了咬牙:“我……愿附州府。但求林州牧遵守诺言,莫要亏待东平百姓。”
“林州牧说,自今日起,兖州只有百姓,没有‘东平’‘济北’之分。”程昱拱手,“既如此,属下这就回昌邑复命,水渠工匠明日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