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见拿不到钱,登时拉下脸,冷笑道:“府上该不会是不乐意吧?那杂家也不打扰了,想来周贵人府上不会如此搪塞才是。”说着抬脚就要走。凤姐忙赔笑道:“公公先别生气,实在是我拿不出银子来,有劳公公担待。”说着接过平儿手里的一百两银子递了过去。那小太监接了,用手掂了掂,笼进袖内,方脸色稍霁,说道:“那明儿杂家就在宫里等着了,奶奶留步。”说着头也不回出来门子。凤姐同平儿忙送至二门口,看他上了轿方回。
凤姐进门叹气道:“五千两,上哪儿弄去。”平儿扶凤姐坐下,捧上茶水,轻轻劝道:“奶奶先喝杯茶静静心。银子等二爷回来再想法子吧。”凤姐道:“今年的租子也一直没送过来,现在连个信都没有,这年真要过不去了。”正说着,听小丫头打帘子回道:“二爷回来了。”凤平两人忙迎到门口,贾琏进门骂道:“这雪下的真不是时候,听说城门都堵了五里地了,既进不来也出不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凤姐惊道:“想来乌进孝也堵在那里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已进腊月,各色年事还都没个着落。”贾琏怒道:“我怎么知道如何是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这年怎么过去。”平儿见二人都急了,忙劝道:“二爷、奶奶先别急,总会有法子的。”凤姐稍稍平复了下,对贾琏道:“刚才张公公的人过来,张口就是五千两,我推了明天送去。”贾琏更加烦闷,没好气道:“现在上哪儿弄银子去,挖金矿也没这么快。”
平儿给贾琏拊了会子胸口,轻轻道:“我倒有个主意,爷和奶奶看看可行的通?”凤姐忙道:“你快说什么主意。”平儿道:“我们虽没银子,那边宝二奶奶可不缺。再者娘娘终究是二房所出,没有我们白白填埋里面的理儿。”凤姐道:“她虽有钱,却未必出,一句不掌家不管事就推了回来,我们还是两手空。”平儿笑道:“奶奶怎么也想不明白了,我们去同太太说一时调应不开,先借点子,太太自会同她要去。”贾琏拍手笑道:“正是这话。自己的大姑子还能不出点子,若真拿不出来那边太太也不依。还是平儿有算计。”说着搂过平儿就亲了下去,平儿顿时脸涨的通红,手忙脚乱的推他,却怎挣扎的开。
凤姐装没看见,笑道:“这也有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说去。平儿,你先去宝二奶奶那里看看,好歹别找不到人。”平儿忙答应了,从贾琏怀里挣扎出来,跟着凤姐出去了,贾琏在后跺脚暗骂熙凤醋汁子拧出来的。不提。
凤姐到王夫人房里说明了来意,王夫人只转着佛珠不说话,凤姐也不急,静静在旁边恭候着。半晌,王夫人方问:“租子何时能到?”凤姐恭敬道:“看这天气,恐怕还得半个多月,到时已是年底,各处都来不及了。”王夫人道:“既这样五千两银子也不顶用,还得另外想法子才是。”凤姐见王夫人不想出银子,心下一冷,平淡无波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法子,才来找太太的。该怎么做还请太太指点。”
王夫人本想着让王熙凤再拿出些嫁妆先顶着,现在看凤姐不接这个茬,心下不悦。沉思半日,道:“后面楼阁里还有些,你先拿着用吧。”凤姐知她说是甄府寄放的脏银,忧心道:“若那边风头过了,我们拿什么还呢。”王夫人道:“不过是应急,等租子到了,再想法子赎回来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也能解了难,岂不两全。”凤姐见王夫人执意如此,不敢再说,答应着出去了。
平儿见凤姐脸色不渝,忙上前扶着问道:“奶奶,怎么样?太太可答应了?”凤姐摆手道:“回去再说。”及至晚间,贾琏回来歇息,凤姐方悄悄道:“太太的意思是用甄家的银子先搪塞过去,其他的事过了年再说。”贾琏一愣,脱口道:“甄府脏银?这可是欺君大罪,擅自瞒报已是死罪,再花用了可是要灭九族的。她媳妇儿不是还有嫁妆没动?”复而又气愤道:“我们忙活算计了这么多年,不知填埋了多少家当,她只坐收渔翁之利。这也罢了,好歹她是双层的长辈呢,到底也是你亲姑姑,就这样作践你的。”凤姐听他埋怨王夫人,进而连王家也连带进去,不好答话,只叹道:“我也看明白了,这个姑妈眼里只有他们二房,想来那宝二奶奶的银子留着给宝玉呢,哪像我没心没肺的白为他人做衣裳。”不觉越说越伤心,伏在床上抽泣不止。贾琏不觉心软,哄她道:“算了,先拿那银子顶吧,也没别的法子。等开春我们再做算计。”凤姐止住哭泣,贾琏去平儿屋里歇了,不提。
第二日,凤姐一早先打发小厮包了五千两银子并一把金叶子送进宫去,又重新清点了甄府留下的银两,将违制眼生之物收起,免得惹来大祸,下剩的折算了近六十万两充入官中帐上。到底是银两充足,不觉也大手大脚起来,下面旁支管事之人察言观色,见贾琏夫妇忽然间花钱如水,什么奇珍异宝跟不要钱似的,都趁机投机取巧,在他们面前领了一桩管事就任意支用银两,借此中饱私囊,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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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起诗社盛景难再现(一)
不说贾琏夫妇为了年事手忙脚乱,顾了这家顾不得那家,到底这些与大观园的女儿们无关。又兼大雪扯絮般纷纷扬扬了数日,整个大观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探春闲来无事,想去年芦雪庵即景联句还历历在目,如今迎春出嫁、湘云回府、宝钗成了宝二奶奶,黛玉足不出门,整个府上虽看着像往常一样繁华,下面暗潮汹涌似有破浪之势,不由暗暗担忧。又想着自己身份尴尬,眼看着也到及鬓之年,终身也没个着落。再瞧王夫人的意思表面虽对自已视如己出,到底是隔着一层肚皮,每每在要事上把自己支开,暗中防备,不由气闷。
侍书见探春闷闷不乐,上来笑道:“姑娘,今年这场雪下的比往年都大些,想去年姑娘奶奶们作诗联句何等热闹,今儿姑娘何不下了帖子请他们来再热闹一番。”探春叹道:“你懂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各个姐姐妹妹们哪有作诗的兴致,可惜辜负了上天这番美意。”侍书不赞同道:“姑娘们的诗社都搁置好些日子了,等明年林姑娘出嫁,姑娘再有了人家,更做不得了,何不趁这个由头再找些乐子,免得将来后悔。”探春听她谈及自己终身,啐道:“你这丫头真真了不得了,等哪天回了太太送你出去,我可不敢要你。”侍书笑道:“我也同紫鹃一样,这辈子就跟着姑娘了,谁也赶不了我出这个门子。”探春笑道:“又来个表忠心的。我可不是林姐姐,没有王府让你进去,趁早做打算吧。”侍书正色道:“姑娘怎么知道没有?我记得那年姑娘抽签可是命里有贵婿的,我跟着姑娘再不会错。”探春听她打趣,拿起绣了一半的枕头就扔了过去,笑骂道:“我打你这小蹄子的,连我也编派起来。”虽如此说,到底心情好了些。
想了半日,觉得侍书说的有理,何不邀一社尽尽兴,也算不辜负园子众姐妹的才情。又思及这恐是最后一次结伴作诗,不由带些伤感,遂吩咐侍书道:“准备笔墨纸砚,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酒席,再让小丫头备些水果茶点,我写帖子请姐妹们过来。”侍书开心笑道:“是!”
侍书桌旁研磨,探春却悬笔对着雪浪纸半日不敢落笔,沉吟半日,方用小楷写道:
今喜天降瑞雪,思及昔日诗情。诗社久已荒废,何人重掌诗坛?
昨日姐妹情深,明日不知归处。特邀姐妹重聚,以祭往日年少。
聚散虽难左右,情分永留心中。叩请佳人移驾,探必扫花以待!
探春小心的吹干墨汁,递给侍书道:“你亲自去请,务必将她们请来。”侍书笑着接过,“姑娘放心,我就是背也把各位姑娘奶奶背过来。”探春道:“别忘了珠大嫂子和宝二奶奶。”侍书答应了出去。
黛玉本不想去,一来雪大路滑,二来早打定主意同贾府生疏了去,奈何侍书道:“我们姑娘说明年林姐姐就出嫁了,不知何时再能见面,这最后一社也算给姑娘送行。”又道:“姑娘若懒怠动,奴婢背姑娘过去。”黛玉并不为侍书的话所动,径自低头看请柬,读到“以祭往日年少”这句不觉心思一动,一个“祭”字带了太多感伤,不仅祭诗社不再,更祭已然支离破碎的年少女儿心。遂答应道:“回去告诉三妹妹,我随后就到。”侍书忙喜笑颜开的回去了。
棋风拿了件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给黛玉罩上,道:“姑娘,外面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风寒。”说着细细的给黛玉系好,又捡了新开的红梅给黛玉插在鬓角。问词却喜道:“天虽冷,难得是这雪下的有气势,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雪呢。”雪雁也笑道:“江南虽好,可是冬天再冷,也就飘几个零星雪花,还没落地就没了踪影,再没有这番景象的。”黛玉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江南江北也是各有各的风光,何必强求十全十美。”问词笑道:“今儿我是要跟着姑娘的,不为别的,也不辜负了上天给的这番美景。”离歌等笑道:“等回来着了风寒才好呢。”
紫鹃也道:“今儿我服侍姑娘,你们也歇会子,天天教导丫头也累的慌。”原来林家规矩,小丫头们由大丫头负责教导,将大丫头当主子一样伺候,伺候的好了,将来大丫头或嫁人或被赎了出去自有小丫头顶缺,如此主子们用着也省心。是以潇湘馆的二十个小丫头各自跟着琴音她们或学裁剪刺绣、或学烹饪医术以备将来黛玉使唤。黛玉笑道:“谁伺候都一样,我可是要走了,你们抓阄去吧。”最后紫鹃、问词、书香、梦诗跟了过去。
探春见黛玉过来,喜道:“看来我还是个不俗的,想了个由头,下个贴儿试试,不想一请都到了。”黛玉笑道:“三妹妹的帖子,我怎敢不来,若让妹妹打到门上,我那潇湘馆还能安在。”探春笑道:“现在我可不敢的,若让王爷知道了,谁担待的起?”黛玉粉面含春,佯怒道:“三妹妹若说这个,我可是要走了。”探春忙拉着她道:“好姐姐,好歹饶我这一糟儿。”
一时宝钗、宝玉、惜春都到齐了,李纨最后过来,笑道:“好大的雪!这诗社搁置了半年多,难得妹妹有这诗兴,我们很该重新鼓舞起来。”宝钗笑道:“大嫂子再姐姐妹妹的,我们可不依。既进了这个门,就都是诗翁了。”黛玉忙拉着她道:“你还说人家,你不也叫嫂子的。四妹妹,先灌她一盅。”惜春就等这句,不由分说就灌了宝钗一杯,李纨拍手笑道:“我嘴笨,自有治你的,真真现世报呢。”宝玉看着黛玉笑道:“既云作诗,还是改了姐妹叔嫂的字样。去年我们即景联句,林妹妹夺魁,今儿再不让她的。”
探春道:“既然是我做东,就听我分派才是。联句、作诗、填词我们都玩过了,我想着这次是因雪而起,大家不拘自己拈的还是说现成的古语,每句都带个雪字方算。”宝钗道:“古往今来带雪字的诗句车载斗量,若背诗恐到明天早晨也不能完,也该有个限定才是。”黛玉道:“我们几个都爱五言,不如限五言可好?”宝钗道:“如此恐怕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