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的眼眶再支撑不住那些沉重如山的泪,角落里的皇帝涕泗横流,哽咽地嗫嚅,贺澜听不清,附耳过去。
谢欢鸾绝望地摇头,口里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
意识模糊的皇帝浑身发抖,不住地重复,不知是对枉死的太傅的歉疚,还是对动了不自量力念头的悔恨。
“还想杀我么,谢欢鸾?”贺澜用满是污浊的脏手在谢欢鸾的侧脸轻拍了几下,没有谦称,没有敬语,直呼皇帝名讳,大不敬之罪。
可贺澜就是这样轻易地,甚至还当着他的面,触犯法度、僭越皇权。
睚眦必报如贺澜,他定是在外头听见了一切,可怜太傅什么也没做错,就成了这恶魔的刀下冤魂。
“不、不敢了!我不敢了!”
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掐进谢欢鸾的口,他立刻顺从地用唇舌裹住那还沾染浓烈血腥气的大拇指,讨好地吮吸,灵巧热切的舌头缠绕而上,舔舐在虎口处,像在示弱,又像在求饶。
贺澜没理会谢欢鸾的讨好,狠心抽出手向后退了一步,背着光,整个人都陷在阴翳的晦暗里,脸上神色漠然,与看一具尸体无异。
如梦初醒,顾不得此刻的难堪,谢欢鸾爬起身,膝行靠过去,如同几年前那般,抱住贺澜的大腿,将头贴在那人的小腹,顺从如一只人畜无害的白兔。
“提督疼疼我,我一时糊涂犯浑,您打我、罚我也好,千万别恼了我……”
话没说完,贺澜扒开那双还打着颤的臂膀,将人拉扯起来,温和带笑地替他整理衣衫。
“陛下糊涂了,您是天子,咱家是奴才,奴才哪敢恼了您?”
“提督……”听到这番话,谢欢鸾头皮都麻了,知道贺澜的气根本没消。腿一软又想下跪,被眼疾手快的贺澜稳稳架住,谢欢鸾不知所措地望过去,抽噎着就想再说些什么。
贺澜伸手堵在他唇角,“嘘”了一声。
“太傅乃前朝余孽,怀恨在心,意图行刺陛下,臣救驾来迟,不得已才在殿前sharen,想必陛下定然不会责罚臣的,对么?”
一番话将忠心为国、爱戴皇帝的太傅定了性,成了破坏国家安危、刺杀圣上的奸邪之辈,谢欢鸾不敢有异,只垂着脑袋,任凭抚在脸上的手揉搓,轻轻“嗯”了一声。
贺澜走后,沉默的宫人鱼贯而入地收拾着眼前的惨剧,各个脸上都挂着麻木的神情,像是司空见惯,又像是行尸走肉。
谢欢鸾被惊秋搀扶着往寝殿走,他感叹这宫中人心的冷漠不仁,可又无可奈何。
连他身为帝王尚且为了活着而与阉人苟合,那其他人,那些连一个可仰仗的人都没有的下人们,又能如何呢?
谢欢鸾躺在龙榻,上好的衾被裹在身上,却仍还觉得周身阴冷,止不住地发抖,到后半夜,竟发起烧来。
惊秋彻夜照料,东边蒙蒙亮时,陛下才囫囵睡熟。
可也只安稳了一个时辰,噩梦连连的谢欢鸾突然从龙床榻惊坐起来,抱着衾被缩在床角,压抑地呜咽。
“陛下,陛下……”惊秋跪在床前,递上茶盏,缓声安慰:“陛下您被梦魇着了,喝口热茶吧。”
“惊秋,惊秋,朕好怕……好怕……”谢欢鸾眼角带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颤抖着手握住惊秋递来的杯盏。
“奴才陪着您,陛下,无论何时何事,奴才都陪着您……”惊秋眼里写满心疼,可他也明白,以陛下今时之力对抗贺澜,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