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么您的愿望很容易就能实现,因为您马上就会看到沼地了。”莫蒂默医生说着用手指向车窗外。
越过一块块绿色的田野和微微起伏的树林顶端,远远地升起了一座灰暗阴郁的小山,山顶上有形状奇特、参差不齐的缺口,远远望去晦暗朦胧,宛如梦幻中的景色一般。巴斯克维尔久久地坐在车窗前,两眼凝望着那里一动不动。我从他那热切的面部表情里看得出来,这地方对他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这片他毕生头一次见到的陌生的土地,却已被他的家族的先辈掌管过那么长的时间,到处都深深地留下了他们的印迹。他穿着苏格兰呢的服装,说话时带着美洲口音,坐在一节普普通通的火车车厢的角落里,望着他那黝黑而富于表情的面孔,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的确确就是那个血统高贵、热情狂放的家族的直系后裔,具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在他那浓浓的眉毛、翕动的鼻孔和栗色的大眼睛里显示着自尊、豪迈和力量。如果在那恐怖的沼地里,果真出现了什么困难和危险的事,他至少是个确实可靠的、勇于担当起责任来的同道。
火车在一个路边小站上停了下来,我们都下了车。在矮矮的白色栏杆外面,有一辆由两匹短腿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等在那里。我们的到来显然是件大事,站长和脚夫都向我们围了上来,帮着我们搬行李。这是一个恬静、可爱而又朴实的乡下地方,但是,我惊讶地发现,在出口的地方,有两个身穿黑制服、军人模样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们的身体倚靠在短枝来复枪上,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们走过去。马车夫是个身材矮小的家伙,相貌冷酷举止乖僻粗野,他向亨利·巴斯克维尔行了个礼。几分钟之后,我们就沿着宽阔的灰白色的大道飞驰而去了。起伏不平的牧草地,在大道的两侧向上隆起,穿过浓密绿荫的隙缝,一些墙头和屋顶都被修成人字形的老房子时隐时现,在这片安谧宁静、阳光普照的乡村景象后面,却是绵延不断的在傍晚昏暗的天空映衬下的沼地,中间还罗列着几座高高低低的小山,看上去颇有几分险恶。
四轮马车转入旁边的一条岔路,经过长达几个世纪的车轮碾压,小路上的车辙印已深深陷入地面,我们穿过这些纵横如小巷似的沟道曲折上行,道路两侧的石壁上,长满着湿漉漉的苔藓,以及一种枝叶肥厚的羊齿植物。古铜色的蕨类和色彩斑驳的黑莓在落日的余晖之中闪闪发光。我们一直往上走,经过一座花岗石的窄桥,又沿着一条奔腾喧嚣的急流向前走去。水流汹涌奔腾,泡沫喷溅,在灰色的乱石之间怒吼而过。道路在密生着矮小的橡树和枞树的峡谷之中,沿着曲折迂回的小河蜿蜒溯流而上。在每一转折处,巴斯克维尔都要高兴得欢呼起来,他急切地向四周环顾着,不停地向我们问着无数的问题。在他看来,什么都是美丽的,可是我总觉得这一带乡间有一些凄凉的味道,仿佛已进入肃杀的深秋季节,一片萧瑟的景象。小路上铺满了枯黄的树叶,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又有些树叶由我们的头顶翩翩飘落。我们的马车走在枯叶上,辚辚的轮声也一时间沉寂下来——在我看来,这些东西都仿佛是造物主撒在重返家园的巴斯克维尔家族继承人车前的不祥礼物。
“啊!”莫蒂默医生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前面出现了长满了石南一类常青灌木的陡斜的坡地,这是突出在沼地边缘的一处地方。在那最高点上,赫然矗立着一个骑马的士兵,宛如一尊装在碑座上的骑士雕像,黝黑而严峻,马枪作预备放射的姿势搭在伸向前方的左臂上。他正在监视着我们所走的这条道路。
“那是要干什么,珀金斯?”莫蒂默医生问道。
车夫从座位上扭过身来:“王子镇逃走了一个犯人,先生,到现在为止,他已经逃出来三天了,狱卒们正监视着每一条道路和每个车站,但至今还没有找到他的踪迹。附近的农户们很感不安,先生,这倒是真的。”
“啊,我知道,如果谁能提供线索的话,就能拿到五镑的赏金呢。”
“是啊,先生,可是如果和可能会被人割断喉管相比起来,这可能拿到的五镑钱就显得太不值了。您要知道,这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罪犯啊。他是个肆无忌惮的人。”
“那么,他究竟是谁呀?”
“他叫塞尔登,就是那个瑙亭山杀人案的凶手。”
那件案子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罪行极端残忍,全部暗杀的过程都贯穿着绝顶的暴行,因而此案曾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兴趣。后来之所以减免了他的死刑,是由于他的行为出奇地残暴,人们对他的精神状态是否健全发生了一些怀疑。我们的马车爬上一面斜坡,广袤的沼地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上面点缀着很多圆锥形的石冢和凹凸不平的岩岗,色彩斑驳,光怪陆离。一股冷风从沼地上吹来,使我们都打起了寒战。在那荒无人迹的平原上,这个魔鬼似的人,不定在哪一条沟壑之中像个野兽似的潜藏了起来,内心充满着对摈弃他的人类的仇恨。光秃秃的荒地,冷飕飕的寒风,阴沉沉的天空,再加上这个逃犯,就益发显得恐怖了。即使巴斯克维尔也沉默下来,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丰饶的乡村已落在我们的后下方,我们回头遥望了一下,夕阳斜照,把河水映照得流金溢彩一般,初耕的红色土地和宽广的密林都在闪烁发光。相形之下,我们面前这条赤褐色和橄榄色斜坡上的道路显得格外的荒芜萧瑟,到处罗列着巨石。我们偶尔会路过一两间沼地小屋,墙和屋顶都是用石料砌成的,墙上也没有蔓藤掩饰它那粗糙的轮廓。我们俯望下面,忽然看到了一处碗状的凹地,那里覆盖着小片小片的橡树和枞林,被经年累月的狂风吹弯了枝干,长势并不太好。在树林的顶上,伸出了两个又细又高的塔尖。马车夫用鞭子指了指说道:“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的主人站了起来,双颊泛红,目光炯炯地眺望着。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庄园门口。大门是用稠密的、曲折交织成奇妙花样的铁条组成的,每一边各有一根久经风雨侵蚀的柱子,由于长了苔藓而显得肮脏了,柱顶装有石刻的野猪头,那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标志。门房已经成了一堆坍塌的黑色花岗石,一根根光秃的椽木**在外面。可是正对着它的却是一座新的建筑,刚建成了一半,是查尔斯爵士用由南非赚来的黄金首批兴建的。
穿过大门,我们走上了小道。这时,走在枯叶上的车轮声再次沉静下来,老树的枝丫交织在我们的头顶,形成一条阴暗的拱道。穿过长而阴暗的车道,看到远端有一所房屋像幽灵似的在发着亮光,巴斯克维尔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吗?”他低声问道。
“不,不是,水松夹道在那一边。”
年轻的继承人面色阴郁地向四下张望着。
“难怪我伯父会总感觉要大难临头了,”他说道,“住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人都会吓得够戗。我决定在不出六个月的时间内在这里装上一整排电灯,当上千瓦的天鹅牌或爱迪生牌的灯泡照耀厅前的时候,你们会再也认不出这个地方的。
道路通向一片宽阔的草地,房子就在我们的面前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得出中央是一幢厚重的砖砌建筑,前面凸出着一条走廊。房子的正面爬满了常春藤,只有在窗户或装有盾徽的地方被剪去了,像是在黑色面罩的**打上补丁似的。这座中央建筑的顶上有一对年代久远的塔楼,带有雉堞和很多瞭望孔。塔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式样更新的、用黑色花岗岩建成的翼楼。一缕暗淡的光线透过窗口坚实的窗棂照射过来,在陡峭而倾斜的屋顶上,高高的烟囱里喷吐出一条黑色的烟柱。
“欢迎!亨利爵士,欢迎您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由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打开了四轮马车的车门。随后在厅房淡黄色的灯光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走出来帮助那人卸下我们的行李。
“您不介意我直接赶回家去吧,亨利爵士?”莫蒂默医生说,“我太太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