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们我就觉得这半生倥偬又空虚,空有大志却一事无成,当真无边寂寥。她们皆指望我衣锦还乡,却不知我这般无能且不孝,温饱尚且为难,所谓成为真正的作家让她们可以骄傲,不过是梦想罢了。
“其实我中学的时候,也有一个老师。”我的老板突然笑了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沉浸在回忆里,笑得十分甜蜜:“她不是教中文的……当然不是。哦她也是……嗯,有色人种。当然不是黑人,是印第安人,这个在美国是受种族政策保护的。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比一般老师愤青一点……可能都是黄种人的缘故,她对我特别好。我对她说其实我们中国的专家研究过,上古时代我们的大陆是连在一起的,印第安人和华人本是一家,后来分开以后又在商周时期渡海去了不少……”
“这不是亲王的《殷商舰队征服史》吗!祥!瑞!御!免!”我内牛满面地说,“她信了?”
“你信吗?”他笑了笑,有些恍惚地说:“她说无论我们是不是一家都无所谓,人类五湖四海本都是地球人,没有种族只有善恶之分,她叫我不要和那些坏孩子一起玩……哈,她怎么知道,我去美国就是为了和坏孩子一起玩。”
这段话我听得心惊肉跳,一句话都不敢说。当然,他也再没说话了,只是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
一股诡异的味道传了过来。我顿觉不妙,站起来冲进去——“糊了。”我的老板淡然道,“我没用锅烧过这个……所以就糊了。我们出去吃兰州拉面。”
“啊……”
“光吃菜不可能饱的。”他拍了拍手,拽着我晕晕乎乎地就出去了。
几分钟以后,我们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兰州拉面馆的座位上,这时万家灯火才刚刚点亮,四周人迹稀少,只有兰州老板还在辛勤工作——“老板,两碗牛肉面!”我高喊道。
“好嘞!”
他转头问我:“你是不是总来这里吃面?所以就不吃饭,是?”
“啊……这个……”我觉得十分脸红。
他不知为何,笑得十分寂寥,有些感叹地说:“这种小摊其实我也很久没来了……我抽点烟你不要紧?”
“没事没事……”我刚说完这话就看见他把雪茄抽了出来,粗粗的一大根点燃了,红星弥漫在风里。
我觉得自己有些被咽住了。我去,在兰州拉面馆这种地方抽雪茄,只有我的老板才能毫无鸭梨的做出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沉沉地问。
“那个……”我满头黑线地说,“其实我觉着,吃拉面应该抽五毛钱一根的烟或者喝二锅头比较恰当……”
“你嫌我抽的烟贵了?”他皱了皱眉头,弹着烟灰说:“你们是不是都以为雪茄必然很贵?其实这是最廉价的一种雪茄,不是那种古巴的高级货,我读书的时候一直抽所以就抽到了现在……也就两美元。”
我低头说:“那也很贵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招呼老板要来了一瓶二锅头——然后扫了我一眼,淡定地说:“你不能喝,你胃不好。”
我觉得我的表情肯定是裂的。因为我看见他格外熟练地,没有用开瓶器,而是直接用牙咬开了瓶盖——偏偏这动作还连贯流畅一气呵成甚至十分优雅!我了个擦我从来不知道有人用牙咬开瓶子都能搞成这么有范儿的!——随后,他开始一杯又一杯的自己喝,喝得就像白开水一样。
我看得心惊胆战:“那啥……你是不是东北人……”
“你不是说我是红贵吗?”他抬起头,眼睛微醺地看着我:“那我该是北京人了……你是不是觉得用牙开瓶的都是东北人?”
“啊哈哈哈哈……”
“说。”他沉静地放下酒杯,又弹了弹烟灰,开始淡定地吃牛肉面:“你都看了那么多了,又是两美元的雪茄又是二锅头,你想问你老板什么事儿?”
我愣了。热气腾腾的内牛满面就摆在我面前,它们没有我家boss做的菜香,但它们也够美味的了,可我一点儿都吃不下去。
他一口又一口地吃拉面,同时一边抽烟一边吞酒,看上去又落寞又豪迈:“问,别磨磨唧唧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你到底什么时候转让框框?”
“过年的时候。”
“……那……你完了以后去哪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