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发现自己并未看错郑三郎,只是把受害的孩子弄错了,”郑夫人眼中流露出哀伤,“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看向昙远:“我不知道他只对儿子下手,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还是因为忌惮两个女儿外祖家的势力,毕竟两个女儿和外祖家逢年过节有往来,还会去庾家小住,若是说漏了嘴,庾家怕是不会干休。”
“或者两个原因兼而有之罢,”她想了想道,“那个阿郭,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她生下儿子的时候才十六岁,听说她是先夫人救的流民孩子,十三四岁还像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又生得有些男相。
“我担心他哪天还是会忍不住把手伸向两个女儿,便还是让他们穿着敝衣。”
“还有个缘故你没说,”梁夜道,“你想让他们以为你待他们不好。你发现郑三郎的秘密时,就动了杀念罢?”
郑夫人:“怪我太犹移,太懦弱,没有早点下手,他对庶子做的事禽兽不如,但在一双嫡女面前却是慈父,他们亦对父亲非常孺慕景仰。”
她垂下眼帘:“将小郎送走之后,郑三郎几乎成了我婚前幻想中的夫君和父亲,我开始怀疑那些事是否只是我的妄想。”
“只要小郎不在便好,我甚至生出了这样自私懦弱的念头,”郑夫人道,“只要他不回来,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就能继续流淌下去。”
她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放下了杀他的念头,直到两年前,他忽然兴起,要带着我和一双女儿去会稽山的别业消暑。”
昙远眼皮一跳:“两年前……”
“两年前你还未入昭明寺罢?”郑夫人道,“那几日接连出了好几件事。我到了别业才知道,他提前遣人去京口,将小郎接了出来,送到了会稽。”
昙远皱起眉:“阿水姊姊的死、郑小郎落水、大娘子走失、婢女溺亡……还有大娘子目盲,都发生在两年前,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郑夫人看向梁夜。
“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梁夜道,“第一件事是大娘子走失,翌日出现在别业,突然目盲,变得沉默寡言,而与她一同失踪的婢女莫名溺亡。”
他顿了顿,瞥了眼郑夫人:“她的目盲与你当年突然失声类似,你是因为亲眼见到母亲被父亲打死,而她是因为碰巧看见竹林中的父亲和兄长……”
昙远恍然大悟:“所以那婢女……是被灭口了?既然郑三郎发现了婢女,他难道不知道长女也看见了?”
“他当然怀疑,”郑夫人道,“想必也试探过,不过大娘说什么都记不得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将看到的事宣之于口,这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昙远道,“毕竟大娘子也可能是真的在山中走失,遇上了别的事,这才双目失明。”
“我试探过他,”郑夫人道,“我在大娘带回来的写生卷上看到画了几笔的龟甲竹,便知她曾去过水潭边的竹林。我便谎称想去山间走走,让郑三郎与我同去,待到了竹林附近,我说此地清幽,要在此歇脚。他生怕露出端倪,强装兴致高昂,还让侍女摆了琴案和香炉,在林中抚琴,殊不知他的脸色和琴声早就将他心事泄露。”
昙远恍然大悟:“郭娘子遗书上写到大娘子才出事,就见你们在林中抚琴,原来是这件事。那郑小郎落水之事……”
郑夫人道:“他和两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感情不错。我看得出来他很疼爱两个妹妹,尤其是大娘子,与他年岁相近,两人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满是苦涩,昙远明白过来,郑小郎得知父亲被妹妹看见,悲痛欲绝加上无地自容,最终忍不住自寻短见,然而命不该绝,刚巧被过路的樵人救了回来。
“那悲田坊的女童又为何被杀?”昙远道。
“大约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郑夫人道,“听说那孩子会去竹林中拔笋,和寺僧换些饴糖给妹妹吃。”
“造化弄人,郭娘子竟因此以为是郑小郎杀了人,为了替他顶罪不惜投水自尽。”昙远叹息。
“不是造化,”梁夜冷声道,“是郑三郎告诉她的。”
郑夫人点点头:“为人母者,怎么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孩子,反而会想方设法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替自己的孩子开脱。一定是郑三郎告诉她,她才不得不信的。”
“可是身为枕边人,难道她看不出郑三郎品性?”昙远道。
“未免强人所难了,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而已,而且比起承认郑三郎的卑鄙和凉薄,倒不如自欺欺人,否则所托非人又辜负恩人,她要怎么自处?倒不如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为了赎罪自苦,还能让良心稍安。”
她叹了口气:“若是能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件幸事。只是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骨肉是个杀人凶手,也不知和真相比起来,哪一种更痛苦。”
“郑小郎在水潭中发现母亲的尸首,夜里带着刀出门,是下定决心要去弑父罢?”梁夜道,“最终却不知所踪,是你将他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