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郑郎君才会在你房中?”
大娘子终于松开了衣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父亲是来保护我,他本来守在外间……听见我遭遇不测,这才冲进来保护我……”
“是何不测?”
“姑获鸟要抓走我。”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那是姑获鸟?”
“我虽看不见,但能听见它唱歌……”大娘子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还有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它要抓你?”
“悲田坊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就被抓走了,不是么?她的衣裳上也发现了血点是不是?”
昙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接着问:“姑获鸟可曾碰到你?”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向屏风方向转了转头,很快又转回来,缓缓地卷起衣袖,露出前臂,只见她雪白纤瘦的胳膊上包着绢纱,隐隐透出血迹。
她拆下绢纱,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爪痕,虽然上了药,仍能看出伤口很深,与遍布郑郎君全身的爪痕如出一辙。
“姑获鸟是从哪里飞进来的?”昙远道,“就寝前想必奴仆已将门窗关闭闩好了吧?”
“门窗是闩上的,我不放心,睡前特地问了石青他们。”
“当时房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昨夜是石青和群青守夜,但是姑获鸟来的时候我唤他们,没人答应,后来才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姑获鸟用了什么妖术……”
顿了顿:“我听见那歌声时也觉很困倦,后来受了伤才清醒过来。”
“若是它用了妖术,为何令尊会听见动静来救你?”昙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娘子木然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清泪:“我也不知道……许是父女之间的感……感应罢……”
昙远:“我明白了,说说从你醒来到令尊遇袭的经过罢。”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攥紧手心:“我半夜里醒来,觉着有些渴,想叫石青替我倒杯水来,正要出声时,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歌声和大鸟扇动羽翼的声音,忽觉十分困倦,浑身乏力……就在快要睡着时,忽然帐幔被风吹开卷起……我听见了锦缎拍打床柱的声响……我嗅到很浓的腥臭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进了屋子……”
“你如何得知?”昙远闻到。
“是一种感觉……许是因为目盲的缘故,我的耳朵和鼻子似乎都比一般人要灵一些……”大娘子小心翼翼地道,“许是为了弥补不足罢……”
昙远颔首:“你接着说。”
“我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距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大娘子涣散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我感到毛骨悚然,便坐起身来,大声呼喊石青和群青,可是他们却没有回答。这时一股冰冷的腥风扑面而来,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然后便感到像是有一柄利刃划破了我的手臂,血从伤口涌了出来,当时我并不感觉痛,只是觉着很冷很怕,我尖叫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从我喉间发出来的……然后我就听见父亲推开门奔进来,他叫我别怕,说他会保护我……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挥砍的声音,高亢的嘶叫声……我猜应当是父亲在与妖怪搏斗……”
她抬起双手捂住眼睛,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然后她发出尖叫声,那声音高亢尖锐,简直不像是从这少女的喉间发出来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大娘子身边,像大鸟一样张开手臂将大娘子抱在怀里。
郑夫人怒视着昙远。
她双手抱着继女不能打手势,百濯也被遣去屋外等候,但那愤怒谴责的眼神任谁都能看懂。
昙远张了张口,到底没忍心继续问下去,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