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