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无名女子。”
“可我了解所有的女人,生出来就是奇迹了。”
“她本来就是个创造奇迹的人!”
“十有八九是生不出来了。”医生说。
就这样,昔日男女同堂、老少济济、主仆穿梭、人声鼎沸的容家大宅,如今已变得身影稀疏、人声平淡,而且仅有的身影人声中,明显以老为主,以女为多,仆多主少,显现出一派阴阳不调、天人不合的病态异样。人少了,尤其是闹的人少了,院子就显露得更大更深更空,鸟在树上做巢,蛛在门前张网,路在乱草中迷失,曲径通了幽,家禽上了天,假山变成了真山,花园变成了野地,后院变成了迷宫。如果说容家大院曾经是一部构思精巧、气势恢弘、笔走华丽的散文作品,形散意不散,那么至今只能算是一部潦草的手稿,除了少处有些工于天成的神来之笔外,大部分还有待精心修改,因为太乱杂了。把个无名无分的野女人窝在这里,倒是找到了理想之所。
“她是何人?”
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大头鬼最后真的被千人万人喊成了一个鬼,无恶不作的鬼,天地不容的鬼。林家在省城里本是户数一数二的豪门,财产铺满一条十里长街。但是自大头鬼少年起,长长的一条街便开始缩短,都替大头鬼还债消灾耗用了。要没有那个狠心的烟花女借刀杀人把大头鬼打杀掉,林家最后可能连个落脚的宅院都保不住。据说,大头鬼自12岁流入社会,到22岁死,10年间犯下的命案至少在10起之上,玩过的女人要数以百计,而家里为此耗付的钞票可以堆成山,铺成路。一个为人类立下千秋功勋、足以被世人代代传咏的天才女子,居然遗了这么个作恶多端、罪名满贯的不孝之子在人间,真叫人匪夷所思。
“留下吧。阿弥陀佛。”
占地半个铜镇的容家深院大宅,屋宇鳞列,气度仍旧,但飞檐门柱上剥落的漆色已显出颓败之象,暗示出岁月的沧桑变幻。从一定意义上说,自老黎黎在省城办学后,随着容家后代一拨拨地涌进学堂,这里繁荣昌盛的气象就有了衰退的定数。出去的人很少返回来承继父业是一个原因,另个原因是时代不再,政府对盐业实行统管后,等于是把容家滚滚的财路截断了。断了就断了,这是当时在老黎黎麾下的大多数容家人的态度,这部分容家人崇尚科学,追求真理,不爱财拜金,不痴迷皇家生活,对祖业的兴衰、家道的起落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近10年,容家衰败的气数更是有增无减,原因一般是不公开说的,但其实又是大明大放地张挂在正门前的。那是一块匾,上面有四个金光大字:北伐有功。背后有这么个故事,说是北伐军打到C市时,老黎黎见学生纷纷涌上街头为北伐军募捐的义举,深受感动,连夜赶回铜镇,卖掉容家祖传的码头和半条商业街,买了一船军火送给北伐军,然后就有了这匾。为此,容家人一度添了不少救国报国的光荣光彩。但事隔不久,挥毫题写匾名的北伐军著名将领成了国民政府张榜通缉的要犯,给匾的光荣难免笼上一层黯淡。后来,政府曾专门新做一匾,同样的字,同样的涂金,只是换了书法,要求容家更换,却遭到老黎黎断然拒绝。从此,容家与政府龃龉不断,商业上是注定要败落的。败落归败落,匾还是照挂不误,老黎黎甚至扬言,只要他在世一天,谁都别想摘下此匾。
表妹,或者容幼英,或者容算盘·黎黎,或者大头算盘,是死在医院的产床上。
“生得出来的。”
老黎黎说罢要走。
“这生出来的不是个帝王,就是个魔鬼。”
“生不出来了。”
老黎黎一时无语。
大头鬼!
“你不了解她,她是个不寻常的人。”
大头鬼做鬼后不久,林家人刚松口气,却又被一个神秘女子纠缠上。女子从外省来,见了林家主人,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手指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哭诉说:这是他们林家的种!林家人心想,大头鬼死前玩过的女人用船装都要几条船才装得下,还从没见过谁腆着肚皮找上门来的,况且来人还是外省的,更是疑神疑鬼,气上生气。于是,狠狠一脚把她踢出了大门。女子以为这一脚会把腹中的血肉踢散,心想这样也好,不料四处的皮肉和骨头痛了又痛,正该痛的地方却是静若止水,自己威猛地追加了几拳,也是安然无恙,悲恨得她席地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围观的人拢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动了恻隐心,提醒她往N大学去碰碰运气看,说那里也是大头鬼的家。于是,女子忍着生痛跌跌撞撞进了N大学,跪在老黎黎跟前。老黎黎一辈子探寻真理,诲人不倦,传统和现代的道义人情都是有的,是足够了的,他留下了女子,择日又遣儿子容小来——人称小黎黎——悄秘地送到了故乡铜镇。
“信就收下女子。”
这么喊他,是那么过瘾又恰切无比。
大头鬼!
但是,在发威作恶的命运面前,老黎黎说的话又怎么能算数?天亮了,产妇在经过又一夜的极度挣扎后,已累得没有一点气力,昏迷过去。医生用刺骨的冰水将她激醒,又给她注射双倍剂量的兴奋剂,准备作最后一次努力。医生明确表示,如果这次不行就弃小保大。但结果却事与愿违,因为产妇在声嘶力竭的最后一搏中,居然把肝脏胀裂了!就这样,命悬一线的孩子才得以破腹降生。
熟人生人都这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