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小说

第七章（第23页）

他没当一回事，她却总是这么说，说：“等我长大了，就长高了，变好看了”“等我长大了，就当你女朋友”“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你”……

没想到，他没等到她长大，先等来她重病的消息。

她被查出患有恶性脑肿瘤，最凶险的那种，有钱也无力回天。楚家人倾尽全力，她也有很强的求生欲，可是，手术、化疗效果都不好，她一天天虚弱下去。

所有人都说她命不好，没了父母，又得了病，但她说，她运气真好，遇见了楚家人，遇见了山风哥哥。

楚岚请假回来照顾她，最后一段日子，他陪着她。

最后一次清醒时，她对他说：“山风哥哥，我大概等不到长大能嫁给你的那一天。”她说，“以前我总想，我十八岁就当你女朋友，二十二岁到婚龄就要嫁给你，二十八岁和你生可爱的孩子，为什么这么晚，因为我想和你过久一点二人世界……可是，山风哥哥，我等不到了，我真舍不得你啊……”

说完，她就陷入昏迷，后来再也没醒过来。

她去世时，化疗让她掉了头发，身体轻盈得像一张纸，苍白瘦弱，是真的不好看了。可他看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好，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等你长大了做我女朋友，等你再长大，我们结婚，生孩子，过平凡人最平凡的小日子。

——我答应你，等你长大。

婉婉去世后，楚岚过了一段荒唐的日子，喝酒打架，把前小半生所有的克制冷静都打翻了。

别人都说，楚家出了个败家子，老幺儿丢尽了楚家的脸，楚家却没人去骂他一句，因为他们知道孩子伤心。

楚岚过了好久才慢慢地从伤痛中走出来，渐渐地恢复正常的生活，变回楚家人的标准模样，克制冷静、负责懂事。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笑得开朗阳光，笑得青春肆意了，他的笑容是淡淡的，他的喜怒哀乐也是淡淡的。她到底还是带走他的一点东西，人活着的一点生气。

后来，楚岚毕业，开始工作，到了婚龄，却没有任何要交女朋友的意思，鲜少和女孩儿玩到一块，对她们都彬彬有礼，礼貌矜持得不像个年轻人。

他妈妈开始着急，开始催他去相亲，他去了，但没有什么进展，问他哪里不满意，他总是没说什么，只说不想这么早定下来，但钱包里始终放着婉妹的照片。

楚妈妈担心他忘不了婉妹，确实有点，但他不是圣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不得不接受她已离去的事实。遗忘是生者活着的最好方式，只是他总是在想，想她说，“等我长大了，长大了就嫁给你”，他想，等一等，再等一等，她就十八岁，成年了，再等一等，就到了她说的婚龄了……

其实他倒也不是特意去等，毕竟他们之间，兄妹情谊还是大于男女感情的。只是她走了，成了他的伤痛、他的遗憾、他的自责。他总是想，如果她还在，还活着，就到了她说的能做他女朋友的年纪，再加上这么多年，一个人习惯了，也挺自在的，他确实没什么想交女朋友的念头，直到那一晚……

他遇见了杜艺灵。

楚岚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杜艺灵动心的。

可能在她说“戏演多了，会当真”这句话时，他发现她的心意，心头涌上刹那的欣喜；可能在她问“你心里的那个人，放下了吗”，她含泪离去，他心痛；甚至可能更早，在她问“怎么能忘掉一个人，杀了他可以吗”时，他就记住她眼中求而不得的痛楚，他们如此相似……

他是真的不知自己何时动了心，反正发现时，他已经沦陷，他沉寂多年的心开始跳动，为一个叫杜艺灵的女疯子哭笑不得，为一个叫杜小十的侠士纠结，为一个叫小十的姑娘彷徨。他只知道，他问她那个和她订婚的男人是不是她十全十美的男人时，他很彷徨，无论是哪种答案，他都不想听。

确定心意后，楚岚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向部队打了恋爱报告申请，他要恋爱了；第二件事是去珠宝店定了一套婚戒，他想向杜艺灵求婚；第三件事是他去看了婉妹，跟她告别，告诉她他不能再等她了。

在炸弹baozha，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楚岚就更加确定，他不能再等婉妹了，因为他变心了，他的意识、他的生命、他的心早已被一个叫杜艺灵的女人攻城略地占领了。

他只是一介凡人，会孤单，会想有人陪，会迷恋世间的生气，杜艺灵让他重新感到活着的生气。他想和小十在一起，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在自己身边撒娇。看她开心，他就觉得活着真好，能遇见她真好。

他醒来，看到她，说“小十，见到你，真高兴”。他是真高兴，高兴能活着，高兴还能见到她。

那时，他就对自己说，他不会放手，哪怕杜艺灵订婚了，他也要不管不顾地把她抢回来，做他的妻子。

现在，她问他放下了吗，他是真的放下了，放下过往，放下执念，准备好好地爱一个人。

说完，楚岚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有后怕，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温柔、坚定、真挚地看着她，眼里是和她在一起的决心。

杜艺灵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她从白雪口中听过他和婉妹的事，那时，她失落，嫉妒，为自己愤愤不平。可今天，她亲耳听到他讲，只觉得心疼，心疼他青春年少却要面对命运的无常，只能愤恨地对抗，同时也自责不该一再逼他，逼他掀开伤口。

是的，伤口已经好了，但那曾是至亲至爱，是条鲜活的生命，余痛仍在。

她惭愧地看着他：“我……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一再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