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人伸手把衣裳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那些衣裳里有那件淡绿色的,地上滚了滚,沾满了灰。
我妈妈咬着牙,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让让,都让让!”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是老宋。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桌椅,愣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走到那几个闹事的人面前,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有事情说事情,进人家里砸东西,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
胖女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谁?我们找许丽丽还钱,关你什么事?”
老宋喘匀了一口气,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稳当劲儿:“我是他家里人。你们说的事情,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人正在抓。你现在在这里闹,钱闹不回来不说,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们砸坏的这些东西,我清点一下,够你们治安拘留的。到时候公安局一查,看是谁的责任。”
胖女人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老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他的肚子微微挺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矮矮胖胖的身材此时似乎高大了起来。
“你们要出气,先留到公安局那边。别到时候钱没追回来,自己先进去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我叫宋天顺,市zhengfu的,电话号码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打我单位电话,咱们约个时间说。今天先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胖女人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挤过人群出去了。几个人跟着她,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我妈妈蹲在姥姥身边,扶着姥姥的胳膊。
姥姥靠着墙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妈妈抬头看着老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宋师傅,我妈……”
老宋蹲下来,看了看姥姥的脸色,说:“别耽误了,去医院。”他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裤兜里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没过一会儿,他开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到巷子口,又跑回来,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扶起来。
姥姥腿软,我妈妈和老宋一左一右架着她,我跑在前面把门让开。
姥姥的身体像一个空壳子,被两个人抬着穿过了巷子口,上了车。
姥姥坐在后排,妈妈半抱半扶着她的肩膀。
姥姥半晌才喘匀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前面开车的老宋的后脑勺,嘴唇发着抖,断断续续:“宋师傅……今天多亏了你……”
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伯母,您别说客气话。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坐在妈妈身边,攥着姥姥的另一只手。姥姥的手很干,很凉,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那只手手心出了汗,也没有热起来。
到了医院,老宋跑前跑后地挂号、找大夫、住院。
他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迹。
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护士,又跟大夫陪着笑说:“麻烦您了,给老人家,好好看看。”直到姥姥被推进病房打上了点滴,他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呼了一口气。
他的脸膛还红着,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弯了一下腰。老宋赶紧站起来:“嗐,你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虚拦了一下,没有让妈妈鞠下那个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