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我面前,说:“孩子饿了吧,先吃面。”
我是真饿了。
一路上妈妈只给我买了一个面包,我早就吃光了。
我端起碗,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下来。
我低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愿意让姥姥看见,也不愿意让妈妈看见。
晚上,姥姥给我们铺了床,在里屋靠窗的位置,铺了两床褥子,又压了一床被子。我和妈妈睡一张床,姥姥睡窗对面的那张床。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我能听见妈妈翻身的动静,一次,两次,三次。
后来她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是我睡不着。
被子有一种旧柜子的味道,跟京城家里的不一样。
京城家里——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我想到京城的家属院,想到楼下那棵老槐树,想到每天傍晚在楼道里闻到的炒菜香。
想到爸爸。
爸爸去德国之前,总是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胡子扎得我头皮痒。
我还想到我们家的窗户——晚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楼亮着的灯。
我偷偷哭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姥姥家的全貌。
院子不大,靠姥姥的屋子种着一棵槐树,叶子长得密密的,把半边房子荫住了。
树底下有一个自来水池子,铁锈色的水龙头。
姥姥早晨起来先烧水,烧水的壶是铝的,壶底有一层黑垢,水开了以后,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跳起来。
妈妈没有出门。
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捧着姥姥给她的茶杯,眼睛望着槐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底下是灰裤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但即便这样,她跟这个院子也是格格不入的。
她皮肤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忽然停住,把妈妈叫了进去。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
“……丽丽,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的都有,我听了那些话,脸都臊得慌。”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也不高,有些发涩:“妈,你别听了。那些话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