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待他逃离无间地笼,遁行人世,月海的往事已然眇眇忽忽,只记得自己有一衔尾相伴的双生子兄长。
&esp;&esp;其时人间祝国,枕于山阴晦暗之地,春雪如沫,荒淫放诞。
&esp;&esp;簪缨世族在秾冶飨宴裸袒箕踞,醉生梦死,更豢养月神羽人与凡人苟合的后裔,谓之“月人”,以供取乐。
&esp;&esp;那一夜,料峭春雪温一盏烧愁的残绿。
&esp;&esp;那伽步入皇都廉京那座灯火终年不灭的绮苑,余光撞进一抹交叠晃动的肉色。
&esp;&esp;满室淫靡残香,意气骄狂的鲜衣少年刚得了尽兴,情热未消,结实的臂膀亲昵而蛮横地揽过身下人的颈项厮磨。
&esp;&esp;阿蟾被抵在酒渍淋漓的案几,红痕从脊背一路洇到腿根,宛然一具任人赏玩的白绢人偶。
&esp;&esp;然而就在这时,他抬眼望见了重帘半掩后的那伽。
&esp;&esp;在那伽眼中,这番云雨过后的狼藉与两只雪林间交尾舔舐的狸奴毫无分别,因而既不觉得此事肮脏,也不觉得阿蟾可怜。
&esp;&esp;一尾滚烫的酡红从他满布指痕的颈项兀地翻涌上来,眨眼间烧遍了那张苍白的脸。
&esp;&esp;阿蟾猝然推开还在温存的鲜衣少年,像只受了惊的幼鹿,慌乱抓起皱成一团的亵衣掩住布满淤青的肩头,踉跄逃入了窗外的漫天春雪。
&esp;&esp;那伽歪了下脑袋,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不懂这小生灵为何蓦地红霞焚颊,只心道那副局促战栗的模样,比起月海幽芒狡谲的邪祟倒是可爱得多。
&esp;&esp;彼时那伽没想到,他会是自己的月爱三昧
&esp;&esp;阿蟾爱上一个人时,是在供簪缨子弟飨食欢好的绮苑刚与别的男人散尽春潮。
&esp;&esp;透过翠漆屏风的一线罅隙,他看见一个生得很峭丽的青年。
&esp;&esp;黑缎的藏袍,内衬深浓的绿绸,行走时翻出一片潭水色,腰间斜插一把嵌翡翠的银鞘藏刀。
&esp;&esp;早已惯于此般曳尾泥涂的阿蟾心旌神摇,又无地自容。
&esp;&esp;当夜春雪乱潮,他没有回太学的廊屋,一头扎进了缀满碎梅的黑漆漆的御河。
&esp;&esp;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esp;&esp;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esp;&esp;灾年霖雨百日,白地千里,阿蟾举家迁逃,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行似饿鬼地狱。
&esp;&esp;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esp;&esp;“哥哥!”
&esp;&esp;“快过来!”
&esp;&esp;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esp;&esp;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esp;&esp;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esp;&esp;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esp;&esp;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