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查账时,苏清宴瞥见陈文轩在钱庄里吃茶。他搁了算盘过去问:老爷,这些日子怎总不见老夫人?
陈文轩摩挲着茶盏沉默片刻,声线沉了沉:娘亲。。。在你走后的第三年过世了。
什么?苏清宴手里的账册啪嗒落在柜上,老夫人身子向来结实。。。。。。
承闻,陈文轩按着他发颤的手腕,老人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叮嘱:定要寻你回来。她说。。。陈家的人,总要团团圆圆的。
这话像根针直扎进心窝子。苏清宴眼前闪过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他这活了几百年不老不死的永生人,唯独在老夫人身上尝到过母亲疼爱的滋味。就像四百多年前亲娘那样疼他护他。老太太待旁人向来宽厚,待他却比亲骨肉还亲。?
老爷,他喉结滚动着,带我去给老夫人磕个头罢。她拿我当亲骨肉疼。。。如今走了,我这心里。。。后话被哽咽碾碎在齿间。
陈文轩红着眼圈重重点头:明日。。。明日就带你去。
陈文轩说完便转身没入廊檐阴影里。苏清宴这几日和陈文轩、王雨柔说话,总觉得他们心里压着事。他问过他们,连柳如烟那儿也探过口风,可每回都被拿话支吾过去。
他暗自琢磨:莫非陈家又摊上祸事了?还是招惹了难对付的硬茬?可我都回来了,怎么倒瞒着我,或者还是对方来头大,怕我出事不告诉我?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当夜,他悄声摸到江陵府顶有名的青楼烟波阁。这地界向来是达官显贵扎堆找乐子的去处,也是城里消息最灵通的窝子。
苏清宴刚跨进门槛,正撞上老板娘云裳夫人。那风韵犹存的妇人眼尖,扭着腰就迎上来:
哟!这不是陈记那位石大掌柜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尊佛也肯踏进我这小庙?
苏清宴抱拳一笑:夫人别来无恙?心里头闷得慌,原本想去酒楼灌两盅。他擡下巴点点雕花门廊,既到门前了,讨您杯酒解解愁?
好说好说!石掌柜快里边请,我这就喊顶好的姑娘陪您吃酒。云裳夫人脆声应道。
苏清宴心念微动:既撞见云裳夫人,正好探探陈府这些年的风声。指不定能从她嘴里掏出我离开后这五年的底细。
他擡手虚拦:夫人不必张罗姑娘。若肯赏光,陪石某喝两盅便是,酒钱算我的。
云裳夫人晓得他是陈府的顶梁柱,这般客气相邀自然不能推脱:石大掌柜这般擡举,我就腆着脸作陪了。
说着便将他引至雅间。苏清宴扫视房间,不由叹道:云裳夫人好本事,竟把烟波阁拾掇得像皇宫似的。
满屋的摆设奢华得晃眼,舌头都捋不直词儿来形容。
云裳夫人约莫三十六七岁,恰似熟透的蜜桃淌着汁水的年岁。细看那双眼,却沉着远超韶光的世故寒潭。
饱满的鹅蛋脸裹着定窑白瓷般的皮肉,腻得晃眼。两道长眉斜飞入鬓,衬得底下那双凤眸更显风流——眼尾钩子似的挑着,不笑时压得人喘不过气,笑时漾开的细纹里却淌出蜜与刀。菱角唇终日噙着朱砂,唇角弯起的气韵总像噙着半场春梦。
最勾魂的是那身子骨。高挑身量绷着身云水蓝苏绣褙子,胸前鼓胀如雪岭崩云,腰肢偏生掐得比酒盅还细,臀线却似满月撞进绸缎里。移步时那腰臀暗浪翻涌,偏生肩颈挺得如天鹅引颈,生生把风尘扭成贵胄气派。
苏清宴正细品雅间内的紫檀雕花屏风,忽觉颈后微凉。转身惊见云裳夫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阴影里,衣袂无声拂过青砖。
夫人几时进来的?他指尖轻颤,半盏茶泼在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