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薛姨妈气的没吃饭就回屋歪在榻上,宝钗进来指挥丫头铺床整被,自己卸妆梳洗。薛姨妈看着女儿面若银盘,腮若娇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举止从容有度,不失一点儿分寸,心里欣慰了些。还好有个知书达理的女儿,自己将来也有靠。忽又想起女儿已过15岁,婚事却无着落,不由一声叹息。
宝钗起身走到姨妈身边问:“妈妈怎么了?可是为了哥哥?照我说妈妈也该宽怀为是,既娶了这样的嫂子,少不得由得她罢了,难道为了她让妈妈日夜思量忧虑,连累坏了身体?若如此,可让我怎么活呢!”
薛姨妈道:“哪是为了他,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也管不了。只是我儿如今已过十五岁,大事还没定下,怎能不让我忧心。听说那边史姑娘都有人家了,她还比你小两岁呢,你再拖下去岂不让人笑话。”
宝钗窝在薛姨妈怀里羞道:“嫁人有什么好?女儿不嫁,女儿永远陪着妈妈。”薛姨妈抚着宝钗的背,说道:“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不管在闺阁如何出彩,若不找个好夫婿,总是让人说的。你看那府二姑娘,多温顺的一个小姐,结果找了个不知好歹的姑爷,听说前天回来一身是伤,那边大老爷、大太太也不上心,以后可怎么过呢。”
“那二姑奶奶就是性子太弱了,才让姑爷欺负,女儿可不是那样的人,妈妈不必忧心,再说还有妈妈和哥哥呢”
薛姨妈挥退丫头们,搂着宝钗道:“你小孩子家怎知其中的厉害。你看那凤丫头也是个厉害的主,琏二爷还不是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凤丫头又能怎么样呢。那府里宝哥儿无论模样、性格、根基、富贵都是好的,太太又是你姨妈,都是知根知底的,自是不会委屈了你。这大事也该早早定下来,我也放下一块心事。”
宝钗羞道:“婚姻大事该由父母做主才是,再不也是和哥哥商量,妈妈怎么和我说起来了,女儿听不懂。”薛姨妈叹道:“你那哥哥三不着两四不着地的,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能顾的上你?你也该自己打算打算,这屋里就咱娘俩,有什么说不得的?我看着你姨妈也是愿意的,只是老太太不松口,这样拖下去恐耽误了你。”
宝钗坐起来,低着头想了想道:“自古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老太太是最知理的,怎会在这些事情上同太太杠着,再说宫里还有娘娘呢,老太太再大也越不过娘娘去。想来老太太年纪大了,也是想享享清福,等着太太张罗呢。”
薛姨妈眼睛一亮,笑着搂过宝钗道:“我儿果然聪明,事情也看的明白,比那蟠儿强。你姨妈只顾着孝敬老太太,万事不肯左了老太太的意思,却没想到都是老太太拿主意,岂不让老太太费心?本来好意倒是让老太太受累了,老太太又不好说她的。”
宝钗又道:“我们不明白便罢了,既是知道了很该去告诉姨妈才是,姨妈在老太太面前讨了好,我们也跟着有光不是?”薛姨妈点点头,说:“好久没过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亲戚间也该常走动才是,明儿你也过去同姐妹们说说话。”
娘俩又说了回子,让丫头们移了灯躺下,宝钗翻来翻去,想了又想,轻轻推着薛姨妈叫道:“妈妈。”“妈妈”,薛姨妈翻过身来问:“怎么了,可是白天气着了。”宝钗犹豫了一下,趁着屋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小声道:“那边宝玉眼里只有林丫头,女儿嫁过去……”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羞得再也说不出口了,只觉得脸上发烧。
薛姨妈却听明白了,将宝钗搂在怀里安慰道:“宝玉才多大,林丫头生的风流些,自是觉得就是好的了。我儿容貌端庄、性格宽厚,身子又好,才是媳妇的首选,宝玉现在还小,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难道他还长不大了不成?再说男人总是三心二意的,将来成了亲,自然就知道你的好了。等林丫头嫁了出去,时间长了也就忘了,我儿还不是宝玉的心头肉?”宝钗想了想,也有道理,以自己的容貌、才干,只要嫁过去,想要抓住宝玉的心也是容易的,再想想平时宝玉对自己也是好的,也就安了心。
只是还有一事是自己忧心的:“妈妈,宝玉不喜欢读书,对仕途之事也不上心,将来可怎能为我挣个诰命呢。女儿难道一辈子就当个宝二奶奶不成?”薛姨妈笑道:“我儿多虑了,咱这样的人家,等到能做官时就跑不了个官做,再说娘娘岂有不照看自己弟弟的,她还靠娘家撑着呢。钗儿也多劝着宝玉,出不了大格。”宝钗点点头,现在自己也没有更多选择了,除了宝玉,又怎能嫁到更好的人家里去呢。等嫁过去,再慢慢谋划不迟。娘俩又说了一会子,快三更了才睡。
第三回议良缘姐妹齐思量
第二日,众姐妹妯娌媳妇都在贾母屋里陪坐承欢,只见红飞翠舞,玉动珠摇,满屋子的人围着贾母说笑,忽听小丫头打帘子说“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王夫人、凤姐忙迎到门口,薛姨妈进门笑道:“老太太可好,今儿天气到好,特来给老祖宗请安。”贾母道:“姨太太好些日子没来了,可见是娶了媳妇就把我这老婆子忘了。”薛姨妈道:“哪敢忘记老太太。这不就带着女儿来了。”宝钗上前蹲身道:“给老太太请安。”又给邢王两夫人见礼,众姐妹并宝玉也给薛姨妈行礼,又相互厮见了。
贾母笑道:“听说新媳妇家里是极富贵的,模样长的又好,来年再给添个大胖小子,姨太太就等着乐了。”薛姨妈笑道:“也不怕老太太笑话,娶了个河东狮,整天鸡飞狗跳不安生,这矮屋短墙的,真真没法说了”王夫人劝道:“刚成亲,初来乍到的,一时不平也是有的,姨太太不用心急。何况新媳妇在家也是娇生惯养,凤凰似的捧着,想来也有些性子,哪能个个都像宝丫头这么端庄大方、温柔和顺的。”宝钗听了微低了头,宝玉见她身着金边银花雪缎褂,下系牡丹富贵石榴裙,头上别了一支梅花吐蕊簪,胸前只挂了那黄灿灿的金锁,羞涩的模样比黛玉更有一份妩媚,不由看呆了去,黛玉看他那呆样,只抿着嘴笑。
贾母接口道“可不是,几天没见宝丫头出落的越发好了,我看咱府里这些女孩儿都让宝丫头比下去了。我记得宝丫头比迎丫头小不了几个月,姨太太可要给找个模样、根基、富贵样样都齐全的姑爷方不负了宝丫头。”李纨一听说这个,早就带着他们姐妹几个出去了。
薛姨妈眼神微闪,赔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求多富贵,只要知根知底、离着近些也不枉我养了她一遭。”又说:“老太太是最有福气的,也求老太太帮忙看着些。”贾母道:“罢了,我一个老太婆知道什么,不过吃点子东西就完了。”又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替我好好招待,不可简慢了。中午饭由凤丫头伺候就罢了。”王夫人忙起身答应。贾母又对凤姐说:“中午你就跟着我吃,也省了来回跑。”凤姐答应着,忙吩咐厨房拣贾母爱吃的做来,又对丰儿说:“告诉厨房,我今天的饭都省了,都跟着老太太呢。”贾母疑惑道:“我只说中午跟着我,怎么晚饭也省了。”凤姐回头对薛姨妈笑道:“今儿托姨妈的福,老太太请我吃饭,我定要吃个本回来,一来可以解解以往甘看着的馋,二来还能省顿饭钱,岂不美?”她话刚落,满屋子笑的前仰后合,贾母拉着鸳鸯笑道:“今儿中午你替我看着,她不吃三碗饭就不放二奶奶出这个屋子,让她爷和平儿过去。”薛姨妈也笑着指着说:“你这猴儿,不说谢老太太疼你,还算计着多捞点,真是个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的。”众人又说笑了一回,方各自散了。
荣禧堂里,薛姨妈对王夫人忧心道:“如今宝哥儿一天天大了,园子里都是各处的姐妹,姐姐也该防着才是,宝哥儿也能安心百~万小!说,将来也好为姐姐争个诰命。”王夫人笑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老太太护着,我又能怎样呢。”薛姨妈又道:“姐姐向来孝顺老太太,如今怎么也糊涂了。”王夫人疑惑道:“妹妹这话从哪里说来,我每日小心翼翼伺候老太太,可还有什么疏漏?”薛姨妈顿了顿道:“姐姐事事都听老太太的主意,这是姐姐知理。只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事很该由姐姐操心,让老太太享享清福才是,等宝哥儿成了亲有了后,老太太岂不更高兴,也是姐姐的孝顺了。”
王夫人眼波微动,飞快地转动手里的佛珠:“我也为这事急,却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法子。还要妹妹提点一下才是。”薛姨妈看了看屋里没有别人,才低声道:“上次娘娘省亲,很是关心宝哥儿,娘娘在宫里见的世面又多,何不向娘娘讨个主意?”王夫人摇头道:“娘娘伺候皇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能让她再为这个操心。”薛姨妈笑道:“我这有一个好东西,是上次进贡留下的,给娘娘最适合不过了。”说着捧上一只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朵碗口大的雪莲,整朵花仿佛还摇曳在雪山之巅,一看就是世间少有的珍品,“这个炖汤是最补身子的,给娘娘吃了,赶明儿怀个皇子,姐姐就熬出头了,我也托姐姐的福,算是皇亲国戚了。”
薛姨妈这话说道王夫人心里去了,元春虽然受宠,却一直没有身孕,这是王夫人的一大心事。君主恩宠无常,没有孩子终不是长法儿,等他日年老色衰,还不一切成空?药没少吃,办法也没少想,就是没消息,想了想遂接过来笑道:“多谢妹妹费心!他日娘娘真承妹妹吉言,必不能忘了妹妹今日的恩德!”
薛姨妈笑道:“姐姐这话见外了,我们姐妹还分什么彼此。说句托大的话,娘娘也是我的甥女儿,我这个做姨妈的岂会不疼她的。将来娘娘看的起我们,有用的着薛家的,我们自是尽力的。不说别的,那黄白浊物还有几箱子,将来还不是孩子们的,我还能带进棺材不成?”
王夫人笑道:“可不是这话。我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有几年奔头,不就为了几个孩子?今日妹妹随我吃点子,家里有新做的荷叶芙蓉竹笋汤,最消暑灭火了。”又扬声道:“都去哪儿了,去看看宝姑娘在哪里用饭呢。”薛姨妈拦道:“让她在园子里吃吧,咱姐妹吃了是正经。”
众姐妹并宝玉从贾母处出来一起在沁芳亭玩耍,黛玉斜倚在栏杆上看着荷花出神,此时荷花开的正盛,粉荷碧叶,清波游鱼,金黄|色的莲蓬镶嵌其间如耀眼的玉石,只听黛玉幽幽吟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宝玉从身后探身道:“这诗虽好,也太过颓丧了,你身体不好,也该宽着心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