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傻呆呆立在原处,听着康熙又一次让他不解的话,不知究竟是该走该留。而聪慧的阿伊亚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虚弱的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
“阿伊亚,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朕也就不再同你绕弯子。你今儿来此的目的也正是常宁来此的目的,今儿朕就一并同你们说个清楚明白。”
原来,自阿伊亚进宫的第一日起,她出众的美貌和智慧就已经给康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做为一位政治家,越是他欣赏的人物,就越是会令他谨慎小心。她鹤立鸡群的美貌和闪烁着智慧的双眸,不但没有迷惑住康熙,反倒让他自第一眼起就有了戒备和顾虑。他吩咐曹寅接连数日陪着回部的使者把盏寻欢,待到与他们将关系拉近之时,便趁着他们醉酒之机,套出阿伊亚的身份来历。当曹寅回到皇宫之内,向康熙回报一切之时,正巧赶上阿伊亚已经成功的安排了御花园内沁雪与福全私会的一幕,康熙虽然当时就怀疑此事出自阿伊亚之手,但在真相未明之前,他却始终不便妄下定论。想着日间曹寅曾对他提及,当晚约定使者在驿馆共饮,预备着趁此机会探得实情,于是便有意沉默不语拖延时间,这才又演出了一幕,曹寅不传而入与康熙附耳细语之后康熙的一场震怒拍案。而康熙借题发挥,趁机又将其他众人撵出书房,单留下沁雪和曹寅,表面上似乎是沁雪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康熙,而其实三人却在屋内将事情细细安排打算了一番。于是,康熙将计就计,将福全削除爵位,沁雪忍辱负重,被贬内务府服役,一切都迎合了阿伊亚的目的。
又过了数日,阿伊亚似乎略显技穷,始终不能有更好的安排对福全落井下石。于是康熙便又决定‘助她一臂之力’,一面差曹寅悄悄往裕亲王府给福全递了口讯,一面有意对沁雪在内务府内的际遇不管不顾,激惹得常宁忍无可忍,终于登门找上福全。福全正好依计行事,强逼着常宁领着他深夜入宫去找沁雪,而后又是一出兄弟间因争风吃醋而反目的好戏。至于沁雪那夜前往西暖阁倒是无意间发生之事,因为当晚发生的事情康熙之前未找到时机与沁雪交待,所以沁雪当时并不了解实情,也并不知道福全已明白了康熙的计划,实在担心康熙会因一时气恼而果真将福全治罪,这才决定去西暖阁为福全求情,而康熙又正好借此机会,将当日安排告知沁雪,之后籍口将福全放出,在外人看来,就仿佛是沁雪救了福全一般。
“而后,你又让人编排了罗文瑜的贪污罪状,找小六子四处与朝中大人沟通联系,联名对他弹劾,是不是?”康熙有意无意的冷眼瞥着阿伊亚,“我当真以为一个慈宁宫的小奴才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吗?!纵使后宫与前朝终有千丝万绪牵扯不尽的干系,但是只凭他一个奴才又如何能够让如此之多的大臣起本上书呢?!”
阿伊亚困惑不已,心神不宁。“皇上,您的意思是…”
“你如此冰雪聪明,难道还用得着朕说的更加明白吗?”康熙浅浅一笑,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日要花费如此心思来对付应酬一个小小女子。“朕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至于上本的那些个官员,自然都是些身无主见、趋炎附势之流,你们刚一找到他们,他们便来与朕回禀了,你说,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朕的呢?”
第一百零二章挥迷雾风清云淡疑团尽释(下)
阿伊亚有如重锤击顶般恍然大悟,从一开始她便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过于顺当,只因救亲心切,因而不曾细加盘算。此刻再回味下来,果然觉得步步有差、招招弄险,根本就是破绽百出。“而后,您有意对众官弹劾罗文瑜一事不闻不问,激起常宁王爷对您的不满,在朝堂之上大失体统的与您针锋相对,您正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的将他削职,又一次帮我完成了心愿,好让我安安心心的将消息传给回汗?好让回汗在接到我的消息之后迫不及待的起兵犯境?”阿伊亚边说边想、边想边说,不禁心头一阵冷颤,这那里是她在安排算计,根本就是她被康熙算计利用。
“朕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不用朕将话句句言明。”
常宁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只是个精心布局的好戏,一出是挑拨离间、造谣滋事,一出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自己虽在戏中却浑然不知,完全成了一只小小的提线木偶。好在他并非急功近利之人,对此事不但不恼,反倒对康熙又平添了十分地钦佩。“三哥,您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瞧把我都急成什么样了。”
康熙不觉被常宁的话挑惹的笑出声来,“你是何等的性情!若是朕事前与你明言,你能将戏做的如此生动出采吗?”但见常宁不由得摸着剃得溜光锃亮的脑瓜子,噗噗的傻笑着。
“那么,裕亲王自然是您有意安排将他圈禁府中,而后让他悄悄领兵出城,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个瞒天过海?”阿伊亚却没有心情与他们调笑,紧接着追问道。
“所以,为防露出破绽,他并没有带出太多的兵马,至于你们汗王如此迅速不战而退,自然是被措不及防的一招,让他轻易就中了福全虚张声势之计罢了!”康熙说罢仰面哈哈大笑,“不过,其实你倒不必因此轻生,小六子虽然将回部战败之事告知与你,但你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败露,何以如此轻易放弃,也许还有一线转机也未可知呢?”
阿伊亚一脸忧郁,神情黯淡,“皇上,阿伊亚并不知道事情早有败露,阿伊亚轻生是因为…,是因为他们押住了阿伊亚的双亲以为人质,逼迫阿伊亚入宫为祸。皇上您如今战乱一平,他们必定以为阿伊亚出卖他们,假传消息,阿伊亚的双亲性命只怕再也难以保全。想到此处,阿伊亚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所以才…”
“什么?!你们回汗可真是有能耐呀!居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威胁一个柔弱女子!”常宁先自忍不住跳将起来,却被康熙狠狠的瞪了一眼,只得吐着舌头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竟有此等事情,这个,朕倒是不得而知。你放心吧,朕明儿就差人往回部走一遭,自然让他们放了你的双亲!至于你,待身子将养好些了,朕就让人送你回去与你父母团圆,如今,你只好好的休养便是,旁的事就不必思虑过多了。”康熙说的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早有打算。
“皇上,我是不会回去的。”阿伊亚语气轻柔娇弱却显出十分的倔强坚决。想起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回疆,她便燃起愤怒怨恨之情,她知道即便回汗果然放过了她的父母,也必定不会轻易放弃对她的垂涎三尺。
呵呵,康熙回眸看着常宁漠然的笑了数声,而后才转向阿伊亚说道:“你不回去?那你让朕将你往何处安置呀?”说着话,又带着些邪气的看着常宁,“要不,让恭亲王带你回府,给他做个侧福晋得了!”
啊?常宁失声惊呼,“这可如何使得?!”
“那你还是回你的家乡去吧,”康熙嬉皮笑脸的瞧着阿伊亚,此刻他心头无比畅快,正好拿着眼前的二人逗乐子,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倒是着实罕见。“你看,恭亲王都不敢要你,只怕朕这大清朝是没人敢留你的。呵呵…”
“其实,阿伊亚不敢再对皇上有所隐瞒,当初若非为了让我入宫为祸,回汗只怕早已纳我为妃。如今即便是果然他不计较我失谋坏了他的大事,也断不会如此轻易将我放过。与其如此回去断送终身,阿伊亚情愿一死以保清白!”
又是以死相胁,短短两日竟有两个女子与他说出同样的话来,康熙几乎由阿伊亚不屈的模样中找到了沁雪的影子。突然之间一种熟悉的亲切之感涌上心间,戏谑的语气顿时有所收敛。“那你便待如何呢?即便朕果然答应不送你回回疆,总该给你找个安置之所吧。”
提到这个问题,阿伊亚真个是犯起难来。不回回疆她便要留在这里,可是留在这里她却又无处可去。“阿伊亚不知道。”她郁郁寡欢的回答着。
“呵呵,那你是把这个难题交给朕啰?!”不知为什么,康熙心中似乎对这个阿伊亚仍然有所顾忌,他双目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子,片刻的思量之后,拂起衣袖扬身而去。“那你就先留下吧,等想好了去哪儿再来告诉朕!”
康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阿伊亚的视线中,她无奈的转身忧郁的眼神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常宁。常宁被如此美人儿毫不遮掩的注视却是生平罕见,他不自然的笑着摊开双手。“你别这样看我,我是帮不了你的。凭你如何貌美如花,我也不敢妄动心思的。我……”常宁此时想起玉漱那怒气冲冲的神态,不由得心头直打冷颤。
阿伊亚轻缓的摇着头,不再需要费尽心机的她,此刻恢复了原本清如明镜、静若止水般的优雅恬静。“王爷您误会了,阿伊亚只是觉得无奈,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安身之处。”
“你别难过,说实在的,你如此美貌聪明,要想找个归宿有何难事,三哥看似傲慢其实宽厚仁爱,你多下下功夫哄哄他开心,没准他就真能给你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呢。”常宁说着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议姻缘拨云见日虹起鹊桥
一日下来,康熙的心情看上去都十分的舒畅,时不时的还拿身边的奴才们逗逗乐子,及至亥时前后,方觉得添了些许倦意,这才一面仍旧与李德全说笑着,一面回到西暖阁。方至西暖阁外,正低头抬步迈过门槛子,却一眼瞧见跪在门边的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