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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警官老尹口述:第一次与死刑犯的较量(第3页)

  研究奖励,有领导提出给老王个三等功,咱将功抵过。可老王哥们就是哥们。坚决提出要给都给,不给自己也不要!后来给我俩一人一个三等功,为此分局还专门租的东交民巷礼堂发奖。给俺发奖的是市局政治部主任李X,俺还梗梗脖子没给领导敬礼,转身给台下敬了个礼……

  老王目前还在劲松派出所扎腰带巡逻呢。有谁在那片儿见到位快60岁,浓眉大眼,个不高,满脑袋白发的巡逻警察就是他……

  半个月后内蒙检察院来核实情况,专门问那块表(当时100多元的表还算贵重东西)。咱解释半天人家表示理解。

  再后来内蒙一监寄来面锦旗,上面无非写点赞扬的话。还专门来长途表示感谢,告知决定杀了两个小子庆“十一”。还说逃跑那晚值班的八位狱警都背了处分。内勤问俺回不回个电话?俺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这又不是杀猪宰羊,是杀人啊。想了想回电没什么意义,与他们再没联系……

  大约五六年后的一天,我正在街上巡逻,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拽我衣襟。

  回头一看是那姑娘。她说:知道你结婚了,特地来看看你。她后来到了广州、深圳,混得还不错。不过我发现当年内向、腼腆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悍妇。有一句话不对付,她两眼一眯——像只母豹子。

  听说与人打架喜欢脱鞋——用高跟砸对方脑袋。

  俺在想,这是她天生的性格如此,还是残酷的生命历程改变了她呢?

  反省?!老子不干了!把领章一撕,帽子扔房上去了。话说那帽子也不争气,从房上骨碌骨碌又掉下来砸我脚边了……咳……到后院宿舍我换上便服夹上小包出门了,干什么呢?上访去!

  走在长安街上,就想上哪儿去告呢?一抹头奔灯市口的全国妇联了。进门说上访,人家问你哪儿的啊?派出所的。人家都觉得奇怪啊,围过来三四个中青年妇女。我把过程一说,提问三条:一,这样情况该不该收容(当时收容条件是无钱无粮,乞讨要饭)?二,这孩子被继父强奸是不是你们妇联该管的?三,公民是不是受婚姻法保护?我提出结婚怎么还要强制收容?人家几位看着我乐,咱觉得有点像看怪物。人家说话挺客气:“您说得有道理,但这事您还是要找自己单位解决……”

  咱明白这都是大抹子抹稀泥。得!回去吧,灰头土脸回到单位宿舍一拉门,靠!这才发现我爹妈在我床上坐着呢!咱打小爱淘气,没少让爹妈操心,14岁时就被爹妈送去当兵了。谁成想这23岁了还让人请家长啊。爹妈一来俺是顿时没脾气了。给咱定的问题是“未经领导批示私自接收容人员出来,辱骂殴打领导”。

  接受大家帮助教育,查思想找根源,一个是组织纪律观念淡薄,一贯自由散漫。还有就是看上人家女的了。俺一闷头:全接受,承认!嘴上做检查可心里还惦记那女孩子怎么样了呢。多年以后那女孩又找回来是后话。

  那些日子我和老王是处于半停职状态,白天写检查,夜间负责巡逻。

  半个月前的一天,我单独值夜班,后半夜联防送来个女孩子,是江苏大丰县的,叫小谨,19岁,说是想不开了要自杀。咱问了问看这女孩挺懂事,想不开是因亲生父母离异,被继父强奸。跑到北京想转转就不活了。那时按常规就是填表收容了事。咱想收容所的女号都是呆傻精神病关一起。单纯的女孩懵懵懂懂给搁进去还不毁了?恻隐之心动了,安慰一番,拿点钱和粮票让个下班的老联防员给送到东四一家熟悉的旅馆先住下,想第二天给买张火车票让她自己回家。到第二天上午给旅馆打电话,说那女孩一早自己走了,一直没回来。心想万一人家想不开死了真是自己的罪过。那两天睡不着,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第三天的夜里又该我值班,我想,这女孩子该到哪儿去了呢?突然想给收容所打个电话问问。结果真在呢。原来是第二天老联防员去晚了点儿,她以为我们人不来了呢。自己溜达到药房买了几十片安眠药吃了,倒在东四北大街上,被东四派出所送医院洗胃后弄到收容所了。咱自责啊,要是工作做细点不就没这事啦!咱正想着呢,老王的事儿来啦。

  我们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今天电传的有两个,一个是天津的老头杀人,一个是内蒙一监的两个死刑犯越狱……

  1984年的8月20号,夏夜,心情不好的我和铁搭档王德明溜达在北京站的街面上。那时下发的通缉令一般是书面的,急的都是电话专线口传。

  不是不想打,也不是力道不够。原因是身后的老杨太近了,棍子又长,抡起来动作大让他反应过来了。

  要是真打上了,咱的警察生涯当年说什么也就结束了。

  这里一些细节要解释起来比较长:当时俺怨恨的原因,包括为什么那么快就要把人送回去,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后来才知道是收容所为其它事找所长,无意中问到这事,所长才发现俺大夜里把个姑娘带走了,怀疑俺行为不轨。多年以后,俺与那女孩再次见面时她才告诉俺,她被送回去又被审查了半个来月。确实搞清了俺清白,才把她送回江苏老家的……那些自是后话。

  领导找我们要人,咱还想扛呢。老王说:你小子把我害了。让小白子接人去吧……屋里副所长还盯着教育我呢,屋外吵吵嚷嚷地把人带回来了。心想这一回来不又得送收容所啊。没别的辙。到宿舍翻出本《法律法规》来,在里面找到“婚姻法”。咱向领导正式提出,结婚还不行么?!这副所长咧半天嘴没想出词儿来,最后吼了一句:你知道她的经历吗?!我说:基本知道吧。他抬高嗓门:她被她继父强奸过(大概是这样女人不能要)!我依然梗梗脖子:强奸和结婚有关系吗?!这边正玩命争执呢,窗户外边响起哭喊声。我们都出去了……

  原来是马上要把小谨往收容所送,车等着,她正在地上打滚哭: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这边副所长喊:把她架上去!俺这边可听不得“求求你”这几个字!一瞬间不是愤怒,是悲伤,极度的悲伤。感觉全身血液忽地都到心脏里——没了。带队送人的是老杨,平时我俩关系不错,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看俺脸色。还提溜根电警棍跟俺开玩笑:要不你去送吧。我顺手接过警棍回头抡圆了照副所长脑袋上去了……

  送过去把老太太看护得那叫个好,每次我们去老太太家都是满口地夸啊。

  我还想着以后就帮这女孩子在北京找活干保姆算了。

  这一棍子没打上!敢情,这一棍子大家希望打上去,事实就是没打上。

  那个年代北京还没有很多的旅馆,想住店还得经站前的旅店介绍处介绍,人们要用盖着公章的介绍信排队登记。即使那样大多数人还是住不上旅馆。半夜的车站街面上睡满了人,有些地方甚至上趟厕所回来就连睡的地方都没了。

  心情不好的原因是我俩刚捅了个大娄子,与其说是我俩捅的倒不如说是我把人家老王给忽悠了。

  司机是小白子,平时就是好哥们。我让他把车开到德外功德林收容所,告诉他跟着别言语。到里边找值班的说:有个江苏大丰县的小谨,女孩19岁,家长来接她,在我们那儿等着呢,领导让我们来领人。互相都熟悉,人家连想都没想就把人给我们带出来。咱跟她把帮忙看老太太的事一说,女孩子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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