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做梦都不曾想到,他的称帝,不仅没有使皇帝的位子在他的子孙中万代传承,还使他的政治生命戛然而止,将他本人也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袁世凯称帝,大肆赏爵封侯的时候,12月25日,蔡锷、李烈钧、唐继尧宣布云南独立,通电讨袁,首先组织护国军,以蔡锷为第一军总司令,出兵川、贵;李烈钧为第二军总司令,出兵广西;唐继尧为第三军总司令,留守云南,掀起反袁护国运动。
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对袁世凯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赶紧在公府丰泽园成立“征滇临时军务处”,决定采取三面包围的策略,以曹锟的第三师、张敬尧的第七师由四川攻打云南,以马继增的第六师出湖南入贵州;以龙济光率粤军会合桂军假道广西百色进攻滇南。但他没有料到,不久,贵州、广西相继宣布独立,而出师四川的曹锟部与张敬尧部,开始时与讨袁军打了几个硬仗,很快便败绩连连。
随着反袁斗争在全国各地迅速发展,帝国主义列强也纷纷转变态度,英、美、日、德、意等国正式表示反对袁世凯称帝。
袁世凯慌了,茫然四顾,竟没有一个得力助手,军事、外交、内政他都要事必躬亲,忙得焦头烂额。他想重新起用段祺瑞,但考虑到段祺瑞的火爆脾气,只好先做铺垫,把段祺瑞的“灵魂”徐树铮请出来委任为军委事务厅厅长,接着请段祺瑞出来“共济时艰”,却被段祺瑞以“宿疾未愈”一口回绝。
袁世凯又想到冯国璋,决定命冯国璋率军出征。由于冯国璋在恢复帝制过程中消极抵抗,袁世凯在1915年末便决定使用调虎离山计,委任冯国璋为参谋总长,将其调到北京,控制在身边。但冯国璋根本不买账,坚决要求以江苏将军遥领此职,令袁世凯白白送了个“参谋总长”。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袁世凯再次致电冯国璋,委任他为参谋总长兼征滇军总司令,令其出兵讨伐滇军。不料,冯国璋以身体不适予以回绝,令袁世凯怒不可遏。
1916年2月,袁世凯派蒋雁行到南京一探虚实,结果冯国璋毫无病容。冯国璋对蒋雁行并不隐瞒实情,直接发牢骚说:“我跟了总统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到现在,总统不把我当作自己人!”
冯国璋所言,是指袁世凯称帝一事,在整个过程中,冯国璋都被排斥在外。非但如此,冯国璋听到复辟帝制的消息后,曾到北京当面询问袁世凯,袁世凯当即一口否认,而且十分恳切地说:“华甫,你我在一起多年,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事?我现在的地位已与皇帝无异,如果我真的想当皇帝,那只能是为了我的子孙。可我的大儿子身有残疾,二儿子想要做名士,三儿子不达时务,其余的则都年幼,你再看我现在的身体,我哪里会有称帝的心思呢!”
袁世凯一番“推心置腹”,让冯国璋信以为真。直到袁世凯称帝,冯国璋才明白自己被骗了。他就是想不通,袁世凯为什么要对他隐瞒,要知道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的。其实不只是对冯国璋,对段祺瑞,袁世凯采取的也是同样手段。之所以如此,袁世凯担心这些于民国有功的实力派大员,一旦成为“洪宪”朝的开国元勋,势必对其后代继承皇位造成威胁。
蒋雁行将冯国璋的情况密报袁世凯后,袁世凯指示收买江宁镇守使王廷桢,令其取冯而代之,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廷桢不仅不上钩,还将此阴谋戳穿,使袁、冯矛盾进一步恶化。袁世凯仍不死心,又先后派杨善德和卢永祥进驻上海、吴淞口,以包围态势挟持冯国璋,使冯国璋对袁世凯的嫌怨愈发加深。
冯国璋被完全推到了对立面,尽管他口头上还是“拥护总统”,但已开始在北洋派内部另立山头,煽动反袁情绪,并与南方反袁势力相联系,化敌为友。
3月,冯国璋联络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湖南将军汤芗铭、江西将军李纯,以五人名义秘密致电其他各省将军,就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惩办祸首,停战议和等征求各省将军的同意。
这封电报并没有发给袁世凯,但直隶将军兼巡按使朱家宝将它送进了中南海居仁堂。看完这封电报,袁世凯目光呆滞,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几乎昏倒在床上。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北洋大将,已经变成了他的敌人。而内部的敌人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他呆呆地望着坐在旁边的内史夏寿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夏寿田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袁世凯却自说自话地念叨起袁氏家族的“豪门魔咒”:
“我生父51岁离世,嗣父48岁离世,堂叔51岁离世,如今我已经活了57岁,终究还是逃不过那个魔咒……”
袁世凯脸色蜡黄,声音颤抖,目光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
“昨晚有巨星陨落,这是我生平所见的第二次。第一次应在文忠公(李鸿章)身上,这次,说不定就轮到我了。”
早在称帝之初,袁世凯便在过度操劳与忧虑中病倒,如今受五将军密电打击,病情骤然加重。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袁世凯只好派人从天津请来徐世昌。此前徐世昌听说蔡锷率部起义后,曾喜滋滋地对人说:“他们快完蛋了!”这是徐世昌几个月来第一次心情如此愉悦,由此可见他对袁世凯称帝的愤恨。但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把兄弟,听说袁世凯病重,徐世昌即刻返回北京。
一见到袁世凯,徐世昌便提出取消帝制,请段祺瑞出山,并说:“一旦取消帝制,我相信芝泉会答应出山的。”
袁世凯当即表示可以取消帝制,但随后在袁克定的坚决反对下又犹豫起来。袁克定说:“他们不让你做皇帝,你便取消帝制;下一步他们不让你做总统,你是不是总统也不当了?”
袁世凯无言以对。事实上,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取消帝制的。但由于川、湘前方传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可怕,不仅仅是胜负问题,而是前方将士人心浮动,纷纷停战观望,甚至与南方讨袁军私下谋和,令袁世凯焦急万分。只好以病重为名,请段祺瑞到中南海探视,段祺瑞也动了恻隐之心。
3月21日下午,段祺瑞、徐世昌、黎元洪齐聚公府参加紧急会议。会上,袁世凯首先宣布取消帝制,复任大总统,随后任命段祺瑞为参谋总长、徐世昌为国务卿、黎元洪仍为副总统,责成三人稳定局势。3月22日,袁世凯通电宣布取消帝制,恢复“中华民国”年号。3月24日,段祺瑞、徐世昌、黎元洪三人联名向护国军首领陆荣廷、梁启超、蔡锷等人发出议和通电。
4月1日,袁世凯根据自己的愿望亲拟议和条件,与南方谈判。却不料,西南方面议和的首要条件便是坚决要求袁世凯下野,称袁世凯复辟帝制,已经背叛了民国,没有资格再任民国大总统。这对于袁世凯来说,无异于致命的一击。
在此情况下,袁世凯继续当大总统的出路只有一条,那便是武力解决。但段祺瑞仍然主张和谈,坚决反对付诸武力。而除了段祺瑞,没有人可以指挥北洋军。正在束手无策之际,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来——
5月22日,陈致电袁世凯,称:“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zhengfu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均视为无效……”听到这里,袁世凯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床上,昏厥过去。
陈是被袁世凯视为西南柱石的心腹干将,是被袁世凯派往四川,从“四川军务会办”一手提拔起来,成为盘踞一方的封疆大吏。陈对袁世凯感恩戴德,由于与袁克定为结拜兄弟,与袁世凯的关系也更近一层。此次入川前,陈向袁世凯辞行,行过三跪九叩大礼犹嫌不够,还跪在地上三嗅袁世凯的双脚。就是这样忠诚的亲信,竟然也会背叛自己,对袁世凯打击太大了。
袁世凯醒来后,两眼流泪,嘴中喃喃低语:“人心大变,人心大变,人心大变……”
而此前的5月9日,袁世凯的另一亲信陕西将军陈树藩宣布陕西独立,袁世凯已深受打击。紧接着5月29日,袁世凯的又一名亲信湖南将军汤芗铭宣布湖南独立。这个消息,左右曾几度想隐瞒,终究没有瞒住,袁世凯为此再度昏厥,从此一病不起。
关于袁世凯的病,最初只是急性前列腺炎或膀胱结石症之类,症状为小便困难,如果能够及时住院治疗,或许不会有性命之虞。无奈袁世凯一生中只信中医,不信西医,以致耽误了治疗,发展为尿毒症,全身青肿,无药可医。